火焰裹挟着浓烟冲天而起,卷落大片蝗虫,噼里啪啦砸落在地。
可即便如此,这点火势,对铺天盖地的蝗群而言,依旧杯水车薪。
突然间,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刺鼻的气味直冲宋九月面门。
她被呛得连连咳嗽,喉咙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疼得厉害。
宋九月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脸色更是惨白。
沈清寒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他长臂一伸,单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打横将人抱起,大步朝着马匹奔去。
沈清寒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宋九月稳稳放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上马。
他缰绳一勒,骏马扬蹄,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两人一口气奔出近一里地,沈清寒这才勒住马缰,回头深深望了一眼。
宋九月也跟着回头望去。
方才挖出的几道沟壑之中,火焰冲天,即便隔了这么远,热浪依旧扑面而来。
她几乎能想象,靠近时会是何等灼人。
她轻轻抿了抿唇,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火能真的拦住蝗灾。
否则,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火油助燃,火势凶猛异常,瞬间便将整片蝗群拦住,天边都被染成一片浓烈的赤红色。
再加上前方几道沟壑,已有不少蝗虫葬身火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腥之气。
而最后一道沟壑里,他们及时倒入了沈清寒带回的草药,效果更是惊人。
蝗虫一靠近那股气味,便像是浑身脱力,纷纷从空中坠落。
它们不再啃食,不再疯狂,只是蜷缩在地上。
火焰席卷而来,瞬间将它们烤得半熟,再也动弹不得。
不过半个时辰,遮天蔽日的蝗灾,竟真的渐渐退去。
天地间仿佛重见光明。
阳光穿透烟雾洒落,一束束明亮,虽仍有尘土弥漫,却让人忍不住驻足凝望。
看到这一幕,宋九月翻身下马。
脚步还有些虚浮,心中却激动不已。
蝗灾,止住了!
纵使她裙摆早已沾满泥污,她却半点不在意,快步朝前走去。
她刚走出几步,便看见不断从天上掉落的蝗虫。
全是被沈清寒带回的草药熏晕的。
她望着地上密密麻麻的蝗虫,翅膀完好,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只是昏迷,并未死去。
宋九月脸色一沉。
火焰没能彻底拦住蝗群,好在草药及时,暂时将它们熏晕。
一只蝗虫拼尽全力爬上她的绣花鞋,尖锐的口器疯狂啃咬。
只是绣花鞋材质坚韧,半点损伤都没有。
可宋九月看到这一幕,脸色越发沉重。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猛地甩开脚上的蝗虫,一脚狠狠踩下。
“嘎吱”一声,蝗虫被彻底踩碎。
她弯腰,匕首利落一划,将还在动弹的蝗虫切成两半,彻底断绝生机。
宋九月的神色越来越冷厉。
蝗虫不死,终究是隐患。
一旦苏醒,必定卷土重来。
旁人见她这般举动,也纷纷持剑上前,加入斩杀蝗虫的队伍。
沈清寒亦是如此。
长剑在他手中舞出残影,不过片刻,便清出一大片。
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与不忍。
一个时辰后,蝗虫基本清理完毕。
轻剑等人开始打扫战场,沈清寒回头,便看见静静立在原地的宋九月。
她发髻散乱,脸上沾满灰尘,裙摆也被熏得发黑。
可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坚韧,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力量。
沈清寒静静望着她,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满心的心疼与欣赏。
这才是他喜欢的宋九月。
心有慈悲,亦有雷霆手段。
护得住天下百姓,也断得干净后患。
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宋九月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
“哐当”一声,匕首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她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连日来的紧绷、疲惫、恐惧、担忧,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汹涌爆发。
宋九月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沈清寒眸光一紧,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接住,紧紧拥入怀中。
“九月,没事了,都结束了。”
宋九月将脸埋进他沾满血迹与灰尘的衣襟里,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撑到最后的解脱。
她紧紧抱住沈清寒的腰,声音带着哽咽。
“沈清寒,你吓死我了……”
蝗灾尘埃落定,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他曾独自一人背着她进山,险些一去不回。
沈清寒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有力。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
不远处,百姓们望着这一幕。
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挡住了!我们挡住了!”
“蝗灾退了!真的退了!”
“公主万岁!沈公子万岁!”
蝗灾彻底退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了整座城池。
百姓们先是不敢置信,直到亲眼看见那些曾经遮天蔽日的蝗虫。
如今要么成了灰烬,要么被斩杀在沟壑之前,田地庄稼终于得以保全,这才敢放声大哭,又放声大笑。
有人当场跪在地上,朝着宋九月的方向重重叩首。
“公主救命之恩,小民没齿难忘!”
“若不是公主,我们今年颗粒无收,全家老小都要饿死啊!”
哭声与感激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震得人眼眶发热。
宋九月刚从连日紧绷中缓过劲,身子依旧虚软,被沈清寒半扶半抱着,听着耳边一声声感激,鼻尖又是一酸。
她从前只想着自保,想着活下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这么多人捧在心尖上感激。
宋九月轻轻吸了吸鼻子,抬眸看向身侧的沈清寒。
男人依旧一身尘灰,衣摆上还沾着血迹与蝗虫残骸。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温柔得能将人整个人都溺进去。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清寒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紧了些,低声道。
“别怕,有我在。”
宋九月轻轻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将那劫后余生的慌乱与疲惫,一点点抚平。
百姓们越聚越多,感激之声响彻天地。
有人自发抬来了清水与干粮,要塞到宋九月手中。
有人捧着家中仅存的一点布匹绸缎,非要让她收下。
宋九月一一婉拒,只轻声道。
“庄稼保住,大家能安稳度日,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她越是谦逊,百姓心中越是敬重。
一时间,“公主千岁”的呼声,几乎要掀翻天际。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
御书房内,江澄安听完王公公的禀报,指尖捏着奏折,指节微微泛白。
得知蝗灾被宋九月与沈清寒联手解决,他心中第一时间涌上的不是欣慰,而是一股难以压制的不甘。
宋九月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从前在宫中无人问津,如今不过是侥幸解决一场蝗灾,竟能收获如此民心。
若是再让她这般发展下去,日后岂不是要压过他这个皇帝?
更让他心中不爽的是,这一次,从头到尾出力最多的是宋九月,陪在她身边的是沈清寒。
与他这个九五之尊,没有半分关系。
江澄安面色沉了沉,淡淡开口:“此事,朕已知晓。”
身旁王公公小心翼翼道:“陛下,百姓如今都对公主感恩戴德,若是陛下能顺势嘉奖,必定能收拢民心。”
江澄安冷笑一声。
嘉奖?他凭什么为他人做嫁衣。
他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缓缓道。
“传朕旨意,此次蝗灾得以化解,全赖朕提前部署、调度有方,宋九月不过是遵朕旨意行事,记一小功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