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七年,六月初,维也纳郊外,多瑙河左岸
初夏的多瑙河失去了往日的宁静诗意。浑浊的河水挟裹着上游融雪与雨水,略显湍急地流过维也纳城北的河湾。而此刻,比河水更加汹涌、更加令人窒息的,是从西、南、东三个方向,如同钢铁潮水般缓缓漫向这座千年帝都的蓝色洪流。
西面,郑成功亲率的明军主力,在完成对法兰克福的压制性占领(实际是守军弃城而逃)后,未作过多停留,挟大胜之威,沿美因河谷一路东进,击溃零星抵抗,于五月底兵临维也纳西郊的维也纳森林边缘。无数面日月旗和郑字帅旗在刚刚泛绿的林地上空飘扬,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不时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南面,常延龄的南线兵团在彻底稳定意大利局势、迫使教皇国秘密妥协后,留下一部监视,亲率精锐翻越阿尔卑斯山东麓相对平缓的隘口,如猛虎下山,席卷施蒂里亚,与自波西米亚南下的杨嗣昌北路偏师一部在格拉茨附近会师,而后合兵一处,沿穆尔河、多瑙河河谷,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钳,从南向北,狠狠夹向维也纳。
东面,杨嗣昌亲率北海明军主力,在得到波罗的海海路畅通、补给充足的消息后,进军速度骤然加快。他们以归附的克罗地亚、匈牙利轻骑为前导,如同驱赶羊群般扫荡着惊慌失措的奥地利东部各邦残军,于六月初抵达维也纳以东的多瑙河平原。来自东方的“雪原恶魔”之名,早已让沿途守军闻风丧胆。
三路大军,如同三支蓄满力量的箭头,在六月初的阳光下,几乎同时抵近了维也纳的城墙。超过十五万明军将士,携带着数百门轻重火炮,以及那令人谈之色变的飞舟部队,完成了对这座哈布斯堡王朝心脏地带的战略合围。
维也纳,这座被誉为“帝国皇冠上的宝石”、历经奥斯曼大军两次围攻而不落的坚固要塞,此刻却像一个被巨浪包围的孤岛,在无形的压力下瑟瑟发抖。高耸的圣斯蒂芬大教堂尖顶依旧指向苍穹,霍夫堡宫和贝尔维德宫的巴洛克式金色穹顶在阳光下闪烁,但往日宫廷的乐声、市集的喧嚣早已被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的恐慌所取代。
明军并未急于发动进攻。郑成功将大本营设在维也纳西郊一处地势较高的庄园内,这里原是某位早已逃亡的帝国伯爵的产业。站在庄园的露台上,可以清晰地望见维也纳内城的轮廓,以及城外那些纵横交错的棱堡、半月堡、护城河和土制斜坡——这是欧洲最先进的意大利式城防体系,经历代哈布斯堡君主加固,堪称固若金汤。
“大帅,三路大军均已抵达指定位置,完成对维也纳的合围。各营正在建立出发阵地,清理射界。” 参谋长将最新的部署图呈上。
郑成功接过地图,目光沉静。图上,代表明军的蓝色线条如同一条逐渐收紧的绞索,将红色的维也纳城紧紧箍住。西面、南面依托维也纳森林和缓坡,东面、北面则是开阔的多瑙河平原,都已布满了明军的营寨和炮兵阵地。
“飞舟侦察情况如何?” 郑成功问。
“回报大帅,” 负责空中侦察的参军立刻答道,“连日出动飞舟,已基本摸清维也纳城防体系。城墙坚固,棱堡众多,护城河宽阔且与多瑙河支流相连,水源充足。城内存粮据内线及飞舟观测炊烟密度估算,应可支撑两到三个月,但柴薪可能不足。守军数量约在四万到五万之间,但士气低落,多为民兵和临时征召的部队。城内可见多处混乱,南城和东城平民区有骚动迹象。”
郑成功微微颔首。强攻这样一座设防完善的巨城,即便以明军的火力优势,也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为之。况且,陛下的旨意在于慑服,而非屠城。
“传令各部,” 他沉声道,“暂不攻城。各营按计划,构筑围城工事。以壕沟、胸墙、铁丝网(少量试验品)相连,构建三道封锁线,彻底隔绝内外交通。炮兵阵地务必隐蔽坚固,射界要覆盖所有城门和主要棱堡。工兵营在维也纳森林和东面平原,择地修建两处临时机场,供飞舟起降补给。多派游骑,剿杀任何企图出城联络或突围的小股敌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墙:“同时,以本帅名义,草拟劝降书。言明我军乃吊民伐罪之王师,无意屠戮平民。限利奥波德皇帝三日内,开城投降,可保其本人及皇室性命,城中军民亦可免遭兵火。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将劝降书抄录多份,用箭射入城中,并由飞舟空投散发。”
“遵命!”
战争的齿轮开始以另一种方式缓缓转动。明军如同最精密的机器,开始了高效而冷酷的围城作业。成千上万的士兵在军官和工兵的指挥下,挥舞着工兵铲和镐头,在维也纳城外挖掘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壕沟。挖出的泥土被堆砌成胸墙,夯实,形成射击阵地。交通壕将前线与后方连接起来,物资和人员可以安全地调动。木制的了望塔和炮兵观测点在关键位置竖起。铁丝网(虽然数量不多)被设置在壕沟前,成为步兵难以逾越的障碍。
更让城头守军胆寒的是明军炮兵阵地的构筑速度。沉重的“惊雷”重炮和“霹雳”步兵炮,在骡马和士兵的推动下,进入精心选址、经过加固和伪装的阵地。炮口缓缓扬起,对准了数里外的城墙和棱堡。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铁器碰撞和泥土翻动的沙沙声,这种有条不紊的压迫感,比震天的战鼓更让人心悸。
维也纳城内,霍夫堡宫,皇帝密室
与城外明军高效冷酷的作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维也纳城内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绝望与混乱。
霍夫堡宫深处,一间没有窗户、只靠烛光照亮的密室内,皇帝利奥波德一世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他身上的皇袍皱巴巴的,多日未曾更换,金色的假发歪斜在一边,露出底下稀疏的灰发。曾经威严的面孔如今布满了深重的皱纹和无法掩饰的惊恐,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密室内还有寥寥数人:他最信任的弟弟、巴登藩侯路德维希·威廉(一位有能力的将军,但此刻也束手无策),心如死灰的首相,以及几名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贴身侍从。
“逃出去……必须逃出去!” 利奥波德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而尖利,如同金属刮擦,“像路易那样!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那些东方魔鬼……他们会把我们都杀光!就像他们对路易做的那样!”
“陛下,请冷静!” 巴登藩侯路德维希·威廉按住激动的兄长,他的脸色同样难看,但还保持着最后一丝军人的镇定,“城外已经被彻底包围了,三层壕沟,无数火炮,还有那些在天上飞的怪物日夜监视!我们从哪里逃?地道?宫里确实有通往城外的密道,但出口很可能已经在明军的控制之下!强行突围?我们还有多少能战的骑兵?就算冲出去,外面是十几万虎狼之师,我们能跑多远?”
“那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 利奥波德几乎要哭出来,“粮食!对,粮食还能撑两个月……可柴火呢?弹药呢?民心呢?你看看外面!那些贱民已经开始抢粮店了!士兵在挨饿受冻!他们还能守多久?一天?两天?”
首相颤声开口:“陛下,或许……或许可以尝试谈判?明国人的劝降书……”
“谈判?投降?” 利奥波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向异教徒投降?交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冠?那样我还不如死在这里!上帝不会原谅我的!祖先的英灵不会原谅我的!”
就在密室中充满绝望的争吵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恐的禀报声:“陛下!陛下!不好了!明国人……明国人的飞舟又在撒传单了!还有……南城和东城的平民聚集在市政厅和军营外面,要求开城!他们……他们说不想饿死,不想被炸死!守军弹压不住,发生了冲突!”
仿佛为了印证这噩耗,遥远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火枪射击的声响和人群的喧哗,虽然微弱,却如同重锤敲在密室内每个人的心上。
利奥波德瘫坐在椅子上,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了。谈判?无路可走。逃跑?插翅难飞。坚守?军心民心已散。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顶戴了数十年的沉重皇冠,此刻正化作冰冷的铁箍,要将他连同这座城市,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为什么要听信那些贪婪贵族的怂恿,去招惹那个遥远的、可怕的东方帝国?为什么不在明军渡过莱茵河时就果断求和?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连求饶的机会,似乎都没有了。
“加强宫禁……所有城门,加派双岗……尤其是面向多瑙河的那几处秘密水道出口,” 巴登藩侯艰难地做出最后的安排,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的,“陛下,请您保重。或许……或许还会有转机。”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苍白的安慰。
转机?还能有什么转机?唯一的“转机”,恐怕就是城破之时,那柄来自东方的利剑,将以何种方式,为这个古老的帝国,画上最终的句号。哈布斯堡家族数百年的荣光,即将在这绝望的围城中,燃尽最后的余烬。
围城十日,维也纳城外,明军西线封锁壕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过去了十天。明军的封锁壕和炮兵阵地已然完备,如同给维也纳套上了三层钢铁枷锁。城内外几乎断绝了联系,只有偶尔趁夜冒险出城试图寻找食物或传递消息的零星市民,大多被明军游骑捕获或驱回,带回的只有更加绝望的消息——城外到处都是明军,插翅难飞。
明军士兵们轮流在战壕中执勤,警惕地注视着城墙上的动静。伙食充足,甚至偶尔有后方运来的鲜肉和蔬菜。士气高昂,士兵们相信胜利就在眼前,区别只是皇帝是走出来投降,还是被抬出来。随军的工匠甚至开始在后方相对安全的地带,搭建起简易的营房和娱乐设施。
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维也纳城内日益恶化的情况。飞舟每日例行的侦察,能看到城内某些区域升起的炊烟日渐稀疏。通过高倍望远镜,偶尔能看到城头守军萎靡的身影,以及城内街道上日渐增多的垃圾和无人处理的尸体(最初还有掩埋,后来似乎顾不上了)。夜间,城内的火光也比围城初期黯淡了许多,显然柴薪已极度匮乏。
这一日,郑成功在施琅(已从海上归来述职)及众将陪同下,亲自巡视西线前沿阵地。他们沿着深达一人多、顶部用木板加固的交通壕前行,不时需要低头避开头顶的支撑木。壕沟内干燥整洁,设有排水沟和防炮洞,士兵们见到元帅,纷纷肃立行礼,眼神中充满敬意。
来到一处突出的炮兵观测所,郑成功举起望远镜,再次仔细观察维也纳城墙。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在夏日的阳光下有些刺眼,但城墙许多段已经显得斑驳,一些棱堡上似乎有匆忙修补的痕迹。
“城内情况,恐怕已到极限了。” 施琅低声道,“据昨日俘获的逃民供称,配给的口粮已减半,且多是发霉的黑麦和豆子,柴火早已断绝,平民开始拆毁木制房屋取暖做饭。守军之间为抢夺食物发生内斗,贵族们躲在自己的宅邸里,囤积粮食,与平民矛盾激烈。鼠疫……似乎也开始在平民区出现了。”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面色沉静:“利奥波德还没有动静?”
“没有正式回应。不过,” 参谋长补充道,“昨日夜哨报告,接近子夜时,霍夫堡宫靠近城墙的东北角方向,曾有短暂火光和异常喧哗,似有马匹嘶鸣与车辆移动声,但持续不到一刻钟便归于沉寂。今日清晨飞舟侦察,发现宫墙附近某处地面有新鲜车辙与杂乱脚印延伸向一处废弃水道入口,但入口似有近期堵塞痕迹。怀疑皇帝或宫内重要人物曾试图趁夜由秘道潜出,但或因秘道不通,或因内部生变,未能成功。”
郑成功微微颔首。困兽犹斗,但所有的挣扎,在这铁壁合围之下,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劝降期限已过,” 他缓缓道,“是时候让皇帝和城里的贵族老爷们,再清醒一下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炮兵统领下令:“传令西线、南线所有重炮阵地,目标:维也纳城墙东南角‘狮子’棱堡、正南‘维也纳’门瓮城外侧防御墙、以及霍夫堡宫面向城墙方向的园林外墙。各炮三发急速射,使用实心弹与开花弹交替。无须覆盖,精准点穴,让他们听听声音,看看威力。”
“得令!”
命令迅速通过野战电话线(短距离实验性铺设)和旗语传达到各个炮兵阵地。片刻的沉寂后,仿佛地动山摇!
“咚!咚咚咚——!”
“轰!轰轰轰——!”
超过一百门重炮同时怒吼!炽热的炮口风暴瞬间席卷了前沿阵地,浓重的硝烟味弥漫开来。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眨眼间便落在数里外的维也纳城墙上!
巨大的实心铁球狠狠砸在“狮子”棱堡厚实的墙壁上,砖石碎裂,烟尘弥漫!开花弹在“维也纳”门瓮城上空炸开,预制破片如雨点般洒落在守军阵地上!更有数发炮弹划过一道高抛的弧线,越过内城城墙,落在霍夫堡宫外围的园林墙和附属建筑上,爆炸的火光与巨响,即便在明军阵地上也清晰可见!
炮击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便戛然而止。但就是这短暂而精准的示威性炮击,在维也纳城内引发的恐慌,却是毁灭性的。
被直接命中的“狮子”棱堡一段外墙坍塌,守军死伤惨重。“维也纳”门瓮城上一片狼藉。最要命的是,炮弹竟然能打进皇宫范围!虽然只是外围,但这意味着,皇宫也不再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炮击过后,明军阵地上飘扬起巨大的横幅,上面用拉丁文和德文写着:“最后通牒:明日午时前,开城投降。否则,炮火将覆盖全城。勿谓言之不预。”
与此同时,几艘“鲲鹏”飞舟再次升空,在维也纳城市上空盘旋,投下更多的传单。这一次,传单上除了劝降的文字,还附带了几幅粗糙但清晰的素描——那是明军整齐的营地、高昂的士气、堆积如山的粮秣,以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密密麻麻的炮口。与城内饥寒交迫、混乱绝望的景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心理的堤防,往往比砖石的城墙更容易崩溃。这轮精准的炮击示威和紧随其后的心理攻势,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维也纳城内,最后的秩序和抵抗意志,随着那隆隆的炮声和漫天飞舞的传单,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土崩瓦解。
围城尚未演变为总攻,但皇冠坠地的声响,似乎已隐约可闻。多瑙河的河水依旧流淌,默默见证着这座千年帝都在新时代的钢铁风暴中,发出的最后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