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远古巨木的枝桠,发出空洞又沙哑的呜咽,像是埋在开始变干的泥土里,散发亡灵在低声呢喃。
马车旁的提灯被风吹得火光摇曳,昏黄光圈死死箍住一小块地面,圈外是浓稠化不开的黑绿色的深暗。
冷白的月光苔藓在远处树干上零星闪烁,像是无数双蛰伏窥视的凉薄眼睛,骨索被艾什在手里抓揉把玩,她神色悲伤,几次尝试开口说些什么,但每次都是白了。
巴尼把膝盖上的热腾腾的木汤碗轻轻搁在潮湿的泥土上,碗底还残留着少许熏鱼浓汤的油星,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把被精心擦拭的鲁特琴,琴身木纹被林间湿气浸得发潮,琴弦绷紧,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众人沉默地盯着他,没有人开口劝说,也没有人立刻附和,不是不愿劝阻,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此刻的推辞苍白又虚伪。
伊拉靠在马车火炉旁取暖,后背贴着微凉的木板,手臂上被荒草划出的细密血痕还在隐隐泛红。她曾尝试着抬起右手,指节轻微颤抖,连握住短弯刀的力气都勉强,更别说奔跑引诱一头暴怒的双足火飞龙。
现在只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窘迫,喉咙动了动,和艾什一样,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蓓尔缩在伊拉浓密的发丝间,小小的身体不停发抖,她不久前还在喋喋不休介绍森林的鲜活劲头早已消散殆尽,此刻只剩纯粹的、源自弱小生灵的本能恐惧,以及对大家沉默的无言等待。
嘶嘶盘踞在马车顶棚,蛇鳞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暗光,它竖瞳紧缩成一条细小的黑线,,敏锐的蛇类感官清晰捕捉着林间每一丝异动,秋叶滚落的轻响、远处魔物的低鸣、风吹藤蔓的摩挲声,唯独没有安全感。
她不知道马车里的人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沉默,她在尽力做好自己“小小哨兵”的职责,轻哼着没什么乐律的自编曲子。
可沉默,终将会被打破.....
卡森伸手拢了拢妻子身上厚实的毛毯,芙涅娅斜靠在他肩头,脸色依旧惨白,眼尾泛着病态的淡红,她指尖微微抽搐,无意识地捏紧衣袖,身体也还残留着超负荷施法后的痉挛余痛。
她沙哑着嗓子,不忍去看下了重大决定的巴尼,她理解巴尼的心里在想着什么,尽力保持呼吸,却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夜风里......
“巴尼……你跑得太慢。”
她直白又残酷的一句话,将直白和希冀于巴尼会放弃的安慰托出,总有人得先开口,不是艾什,就是她,因为三人的旅行时间最长,相处最久,也最珍视巴尼这个平日里不正经,可在关键时却能站出来的色鬼。
巴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苦笑还要难看的僵硬笑意,他抬手挠了挠有些散乱的卷发,耳尖微微发红,坦然承认自己的笨拙。
“我知道,芙涅娅,今天我逃离地精的时候,我还在自己把自己绊倒。”
他直白的怯懦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嘲笑,经历过矿晶山谷的狼狈逃亡,所有人都明白,在绝对的龙威压面前,笨拙与灵敏、强壮与孱弱,差距本就微不足道。
凡人的肉身,在龙焰之下终究一视同仁。
“但你们要清楚一件事......”
巴尼挺直脊背,原本再商量大事时总是佝偻松弛的肩线,第一次绷得笔直,他抬起头,坚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在艾什腰间那柄泛着冷光的黑雀剑上。
“艾什是刀锋,是我们唯一能破开龙鳞、斩杀火龙的希望,博里克是锤子,是破开困局、牵制魔物的壁垒,卡森要守护芙涅娅,伊拉需要休整恢复体力,两个小家伙太过弱小,没人再能经受住第二次的火焰烧屁股。”
他的玩笑不好笑,没人在此刻能笑出来,巴尼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动鲁特琴的琴弦,一声低沉沙哑的琴音刺破林间死寂,转瞬消散在冷风之中。
他所珍视的鲁特琴,在众人逃离双足火飞龙时,因马车的颠簸而磕到火炉上,摔得音律扭曲。
“说认真的,伙计们,只有我,在这方面上,没有任何的作用。”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地上,他说这话时带着自嘲和终于说出口的轻松,却压得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博里克握着烟杆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烟锅里面的烟草早已冷却,他却迟迟没有点燃,这位见惯生死、沉稳老练的战士,此刻眼底掠过一丝不忍,粗粝的嗓音压得极低。
“吟游诗人不该死在逃跑和诱杀的肮脏圈套里,你们本该歌颂英雄,而非沦为诱饵,吟游诗人也有自己的荣耀,你的梦想不就是成为西陆知名的吟游诗人吗?我来做诱.....”
“英雄?”
巴尼眼神晦暗地打断博里克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随后轻轻摇头,笑意里裹着浓重的自嘲。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天生英雄?矿晶山谷里,火龙随意一挥翅膀,滚烫的气流就能撕碎凡人的躯体,我们能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勇气和力量,只是那命运之神一丝不起眼冷瞥,以及随时会破碎的侥幸。”
他抬手指向北方,手指划过艾什面前,艾什向后仰了下,巴尼因艾什下意识的躲闪而更加露出坦然的笑意。
“那一头双足火飞龙,它根本不是抓不到我们,它是在玩。”
这句话撕开了大多数人刻意掩饰的恐惧,直白、残忍......
那漫天铺展的赤红火光、砸落地面的巨爪、灼烧空气的硫磺气息再度涌入众人脑海。
那一头火龙盘旋天际,明明拥有瞬间抹杀所有人的力量,却多次故意放慢速度,看着渺小的生灵狼狈逃窜,如同孩童玩弄掌中的蝼蚁,享受着狩猎的快感。
“它会回来的.....龙们总是会对有人挑战它们威严视为羞辱,从而将能威胁到它的人杀死,以保证自己的地位,除非真的有人给它们死亡的恐惧,它们才会不甘的逃跑。”
芙涅娅闭上双眼,眉心蹙起,苍白的嘴唇吐出冰冷的断论,接着说喜爱去。
“龙的记性极好,且偏执又记仇,傲慢是刻在它们血脉里的天性,被猎物逃脱,对它而言是无法容忍的羞辱。它会循着气味追踪,直到把我们全部撕碎。”
艾什滑坐在固定的椅子上,一手按在冰凉的黑雀剑剑柄上,另一手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厚重的束灵之书封皮,夜风掀起她银发,玫瑰色的蛇瞳震颤几次。
她清楚,芙涅娅的判断没错,展开的束灵之书上,尽是对那头该死的野兽,会回来复仇的警告文字。
那一头双足火飞龙的眼神,她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不是野兽捕食的暴戾,而是高等掠食者俯瞰蝼蚁的漠然、戏谑与轻蔑。
“就这么定下来吧,伙计们。”
巴尼没有给众人继续反驳的余地,干脆利落地敲定计划,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随口定下一场短途旅途,而非一场几乎没有生还希望的诱杀。
“我做诱饵。”
她补充着,顺手把吟游诗人那滑稽的帽子压低,极力掩饰他嗓音中的震颤。
“我不需要跑得很快,只要跑得最显眼就够了。”
他放下鲁特琴,再抬头时,给了众人一个难以安心的勉强笑意,这令艾什更加不安,她终于下定决心阻止巴尼,巴尼摘下了吟游诗人帽子,偏开脸,不给艾什机会。
“等我们明天顺着土路往东南行进,如果遇到龙,只要我刻意脱离大家,故意暴露在开阔的地方,辱骂,嘲弄它,以那头火龙的傲慢,一定会优先来抓我我这个落单、弱小、毫无威胁的凡人屁股。”
博里克的呼吸变得沉重,他不像艾什那样愿意等别人说完话再开口,矮人的性格使得他根本不想巴尼冒险,与其巴尼今夜做出决定,不如趁早打消他的念头,于是便沉声追问:
“你要怎么保证,它不会一口直接吞掉你?被龙息烧死?被捏碎?被踩死?”
他没有起到任何安慰和阻止的效力,艾什瞪了博里克一眼,他想要利用巴尼可能的悲惨结局来威慑巴尼,然而巴尼却已下定决心般摊开手。
“我无法保证,老家伙。”
巴尼笑着坦然摇头,没有半分掩饰。
“我只能赌,赌它依旧享受狩猎的乐趣,赌它想要慢慢玩弄我,赌那一丝凡人祈求的、渺小的侥幸。”
赌侥幸......
这三个字精准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他们今天能活着走出矿晶山谷,依靠的不就是这个能挖碎人心也不愿承认的单词?
艾什沉默许久,缓缓松开剑柄,玫瑰色的眼眸在摇曳灯火下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而沉静最终被郑重而取代,她无法看着巴尼这个混蛋被龙撕成碎片。
她看向巴尼,劝阻看来对巴尼已经没有用了,所以......
她选择尊重。
“你会在你被龙......之前!我不会给它第二次戏耍我们的机会,我向安瑟起誓,会在龙杀死你之前,先宰了它!”
没有温柔的安慰,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冰冷直白的誓言,以及不甘愿的支持。
巴尼闻言低笑出声,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仿佛再无了忧虑和紧张,恐惧也在逐渐散去。
“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说安慰我的话,放心,我会拼命多活几秒,给你们争取足够的时间救我,以及我的屁股,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买到能让屁股便翘的魔药,可不要浪费了,哈哈~”
众人不再争执,疲惫的身躯、沉重的恐惧、无力的愤怒,终究让所有人默认了这个粗糙又残酷的方案。
明天依然会向东南前行,艾什和卡森还会一前一后保护马车,巴尼和博里克轮流驾驶马车,芙涅娅在马车里休息,伊拉和嘶嘶、蓓尔三个女孩也会在车顶警惕周围。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在绝境里达成的共识往往沉默而粗粝,不带任何激昂的誓言,只有一份被迫接受的沉重。
守夜的次序被随口敲定:博里克值守上半夜,卡森接替后半夜,不需要艾什了,艾什的所有力气,会在未来可能用在龙身上,尽管卡森曾小声和芙涅娅调笑。
“我很想为你屠一条龙的。”
艾什不觉得这是个玩笑,屠龙可是多少男人心中的梦想,或者幻想,不管是什么龙,这份缥缈却对威势的梦,对男人们来说是极为渴求的。
夜风寒凉,提灯的焰芯在潮湿的空气里缩成一点昏黄的微光,众人依次回到马车和拖车,狭小的车厢混杂着芙涅娅会恢复身体的女巫魔药味道,那份苦涩、湿木料的腥气、熏鱼残留的油腻气味。
林间彻底归于静默,没有喧闹,没有闲谈,唯有枝叶摩擦的沙沙低响,以及远处底层魔物模糊、低沉的喉音,在林地间缓慢回荡。
艾什平卧在二层马车的床上,她侧身辗转反侧,却怎么样也睡不着,压力在她脑海中变得有些......可笑,没想到自己和芙涅娅,成为了杀死龙的唯二之人。
她揉着头发起身,爬过好不容易从恐惧中回到梦乡的嘶嘶身上,这孩子今天也被吓坏了,自己也没时间安慰她。
悄然路过抱着蓓尔在地板软毯上睡着的伊拉,艾什对从书桌上立起来的束灵之书伸出手指,于唇间无声地嘘着,摆摆手示意它躺回去,自己则悄悄打开窗户,轻手轻脚的从二层翻了出去。
外面还是一样,灰白的雾霭沿地表缓慢蠕动,巨木被雨水打湿发黑的枝干,此刻随着雨水停歇,冷风吹拂,开始恢复它原本的颜色。
突然发现,巴尼在马车侧边不远处的一根倒塌的巨木上坐着,对着巨木森林发呆,艾什顺着巴尼发呆的方向看去,有一只森林山羊在灌木丛中吃草。
它和巴尼对视,巴尼也看着它,艾什想要走过去,自己刚动一下,那森林山羊就被惊到,转身破开草叶,几次跳跃就消失于浓雾之中,仿佛被森林吞没,从未出现过一样。
森林山羊消失的刹那,一直安静倚靠在车轮旁的巴尼忽然僵硬地颤动了一下。
他垂下头,指尖搭在鲁特琴弯曲的琴弦上,深呼吸两下,不习惯于叹气的巴尼,悠长地呼出鼻息,秋季的林中晚风吹得他哆嗦几下,他偏过头,视线和保持蹑手蹑脚动作的艾什对上。
那不正经的面孔,此刻带着的笑容是如此的放松。
“睡不着?”
“嗯,我......还是打算和你.......”
“不用说下去了,艾什,我知道你的,不善于安慰人,也不知道怎么解决今天这样的事,我有我的选择,你支持了我,这就足够了。”
“巴尼......”
“别因为我而软弱,你已经在这种事倒霉很多次了,艾什,我能为大家做除了费口水的话外,还能做更多事,我很开心,但只有这一次,你知道我的,这个决定我不会后悔,可我还是会害怕。”
“我......知道了。”
“来吧,坐过来,老朋友,我们来小声唱几首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