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州知府衙门后堂,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钱昀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底下那些人。
在座的七八个,都是庆州有头有脸的豪强,最大的地主,最大的粮商,最大的盐贩子,全齐了。
“钱大人,您倒是给个话啊!”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拍着桌子,“陆恒那套清田的法子,摆明了是要咱们的命!您要是不管,咱们可就没活路了!”
钱昀放下酒杯,慢悠悠道:“赵员外,您这话说的,本官怎么管?陆恒是镇抚使,圣上亲封的,本官一个知府,能管得了他?”
另一个瘦子道:“那就让他这么搞?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他说分就分?”
钱昀摆摆手:“分不了!庆州这地方,山高皇帝远,他陆恒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他派人来,咱们就接待;他发公文,咱们就收着,至于底下怎么做,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众人面面相觑。
那胖子又道:“您的意思是……阳奉阴违?”
钱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而不语。
瘦子眼睛一亮:“对对对!咱们不反对,也不赞同。他来人,咱们客客气气招待;他问事,咱们支支吾吾应付,拖他个一年半载,看他能怎么着?”
胖子一拍大腿:“妙啊!钱大人高见!”
钱昀摆摆手,笑道:“诸位低调行事,别给人抓住把柄,陆恒那人,不好惹。”
众人连连点头,举起酒杯,又是一顿畅饮。
没人知道,窗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三天后,庆州城外,尘土漫天。
三千铁骑,黑压压一片,从地平线上涌出来。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皮都在抖。
旌旗招展,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韩”字。
韩震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庆州城墙。
“传令下去,绕城三圈,走慢点,让城里的人看仔细了。”
号角吹响,三千骑兵分成三队,像三条黑色的长龙,绕着庆州城缓缓而行。
城墙上,守城的士卒腿都软了。
“我的老天爷……这……这得多少人?”
“三千?不止吧?”
“快!快去禀报大人!”
知府衙门里,钱昀正在后堂喝茶。
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城外……城外来了好多兵!”
钱昀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兵?”
“不……不知道!黑压压一片,把城围住了!”
钱昀脸色刷地白了,踉踉跄跄往外跑。
爬上城墙,往外一看,腿一软,差点跪下。
三千铁骑,绕城而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那气势,别说打仗,光是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这是……”
旁边一个师爷哆嗦着说:“大人,那是镇武军的骑兵,领头的叫韩震,陆恒的人。”
钱昀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千骑兵绕完三圈,停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营寨。
炊烟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看着像是要长住。
钱昀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城里开始传谣言。
“听说了吗?钱知府跟北边有勾连!”
“什么北边?”
“还能是哪?北燕啊!听说有信使被抓住了,证据确凿!”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钱昀在府里听见这些谣言,差点没背过气去。
“谁!谁在造谣!”
没人回答他。
师爷脸色惨白,哆哆嗦嗦道:“大人,这谣言……怕是陆恒那边传出来的,他手底下那些人,个个毒的很。”
钱昀愣住了。
他想明白了。
那三千骑兵,是来吓他的。
这谣言,是来逼他的。
要么去杭州请罪,要么等着被当成“通敌”抓起来。
他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三日后,钱昀出现在杭州镇抚使衙门门口。
他穿着官袍,却佝偻着背,活像只被雨淋过的鸡。
站在门口,腿都在打颤。
沈磐出来,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等着。”
钱昀就那么在门口站着。
站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腿麻了。
他偷偷挪了挪脚,想换个姿势。
“不许动!”
沈磐一声大喝,吓得钱昀一哆嗦,差点跪下。
他赶紧站直了,一动不敢动。
又站了小半个时辰,沈磐才出来,面无表情道:“进去吧。”
钱昀如蒙大赦,跟着往里走。
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进了大堂,陆恒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见他进来,连头都没抬。
钱昀跪下,额头触地。
“下官……下官钱昀,叩见镇抚使大人。”
陆恒没理他,继续看书。
钱昀就那么跪着,一动不敢动。
一页,两页,三页。
陆恒翻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钱昀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滴在地上,汇成一团。
又翻了一页。
陆恒终于开口,语气很淡。
“钱大人,本官听说,你在庆州搞什么‘阳奉阴违’?”
钱昀身子一抖,连连叩头。
“下官不敢!下官冤枉!下官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陆恒放下书,看着他。
“忠心耿耿?那本官问你,三天前,你在府里宴请的那几个人,是谁?”
钱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恒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晃了晃。
“名单在这里!赵有财,庆州最大的地主;钱万贯,庆州最大的粮商;孙得胜,庆州最大的盐贩子……还有几个,本官就不念了。这些人,在你府上密谋什么,要本官替你回忆回忆?”
钱昀瘫在地上,冷汗把官袍都浸透了。
“下官……下官……”
陆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钱昀,本官给你两条路。”
钱昀抬起头,又低下,不敢直视。
陆恒淡淡道:“第一条,本官现在就让人把你送进大牢,然后慢慢查你那‘通敌’的罪名。查出来,满门抄斩。”
钱昀浑身发抖。
“第二条,你把这些人的名单交出来,回去把他们办了。办好了,本官既往不咎。以后庆州的事,你说了算。”
钱昀呆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恒看着他,等了三息。
“想好了吗?”
钱昀连连叩头。
“下官……下官选第二条!下官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三日后,庆州。
赵有财、钱万贯、孙得胜等人接到钱昀的请帖,说是“商议大事”,兴冲冲地来了。
进了府衙后堂,酒菜已经摆好。
钱昀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坐下,亲自斟酒。
“来来来,诸位请。本官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众人端起酒杯,正要喝。
钱昀忽然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来人!把这几个逆贼给我拿下!”
后堂的门被踢开,冲进来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卒,把众人按倒在地。
赵有财挣扎着,破口大骂:“钱昀!你疯了!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钱昀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赵员外,对不住了,死道友不死贫道。本官得活下去,就只能请你们去死了。”
孙得胜嘶声道:“你!你出卖我们!”
钱昀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复杂。
“出卖?本官是镇抚使大人派来监视你们的,你们密谋忤逆大人,本官早就禀报了。”
众人脸色惨白,骂声一片。
钱昀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押下去。”
士卒们把人拖走,骂声渐渐远去。
钱昀站在空荡荡的后堂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掏出那张名单,看了一眼,然后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去,纸卷曲起来,发黑,化成灰烬。
他望着那堆灰烬,喃喃道:“钱昀啊钱昀,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