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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御书房。

陆恒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檀香的味道从某个角落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御案后面偶尔传来的翻纸声。

赵桓坐在御案后,没有叫他起来,就这么让他跪着。

过了很久,久到陆恒的膝盖开始发麻,赵桓才开口。

“陆卿,抬起头来。”

陆恒抬起头,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

赵桓打量着他。

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岁,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清秀。

跪了这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稳得很,不像那些头一次单独奏对的官员,要么紧张得发抖,要么兴奋得眼冒精光。

“朕问你几件事。”赵桓开口。

“臣恭听。”

“江南民生如何?”

陆恒道:“回陛下,江南百姓尚能温饱,去岁清丈分田,无地农户每户分了十亩至二十亩不等,今年春耕,都种上了;商税也减了两成,商户负担轻了,生意比往年红火;臣愚见,百姓只要吃饱穿暖,就不会生事。”

赵桓点点头,又问:“军务呢?你那五万私兵,如今到底还剩多少?”

陆恒道:“臣已将四万七千人裁撤,编为屯田兵。这些人分散在各县,一边种地,一边轮训,农闲时操练,农忙时务农。剩下的三千亲卫,驻扎在杭州城外,专司防务。臣愚见,这样既不废兵事,又不耗民力,两全其美。”

赵桓嗯了一声,继续问:“税赋呢?江南去年收了多少?”

陆恒道:“去岁全年,杭州府、苏州府、常州府三地,共计收粮四百七十万石,税银五百八十万两,其中七成交了朝廷,三成留作地方开支。这是账册,臣带来了。”

陆恒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下来接了,呈给赵桓。

赵桓翻开,一页页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了半晌,他合上账册,放在一边。

“账做得清楚。”

陆恒低头:“臣不敢马虎。”

赵桓忽然问:“王修之的事,你怎么看?”

陆恒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显。

他伏在地上,额头触地,“臣未能约束地方,致使朝廷命官犯法,臣有罪。”

赵桓摇摇头:“与你无关,是朕用错了人。”

陆恒没有接话,依旧伏着。

赵桓看了眼陆恒,忽然叹了口气。

“王修之是王崇古的侄儿,朕让他去杭州,本是让他历练历练,谁知他贪得无厌,糟蹋民女,做出这等事来,死了也好,省得朕亲自动手。”

陆恒依旧伏着,不说话。

赵桓又道:“他的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陆恒恭声道:“臣听说了,押解途中,自缢身亡。”

赵桓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陆恒又低下头。

赵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陆卿,你来。”

陆恒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站起来,走到赵桓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赵桓望着窗外,忽然问:“你看这江山,能守得住吗?”

陆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是皇宫的重重殿宇,远处是京城阴沉沉的天际线。

陆恒沉默片刻,小心道:“臣不敢妄言。”

赵桓转过身,盯着陆恒:“朕让你说。”

陆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以为,江北守不住。”

赵桓眉头一挑:“哦?”

陆恒继续道:“江北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北燕铁骑来去如风,我朝步卒难以抵挡。这些年在江北投入的钱粮兵马,少说也有几百万两,结果如何?丢城失地,损兵折将。”

“臣愚见,与其在江北白白耗费国力,不如集中力量,守住长江。”

陆恒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是臣草拟的《长江防务疏》,请陛下御览。”

赵桓接过,展开来看。

折子上写得详细:长江天险,自古为南北之界,我朝水师强于北燕,若能沿江布防,打造战船,训练水卒,辅以沿岸堡垒,则北骑虽强,亦难飞渡。江南富庶,足以养兵;水师之长,足以御敌,与其争江北之地,不如保江南之安。

赵桓看完,喃喃道:“画江而治。”

陆恒静静侍立一旁,不敢多说。

赵桓沉默片刻,笑道:“这话,若是别人说的,朕会以为他是想割据江南,你说,朕倒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臣没有别的想法,臣只想让陛下知道,江北守不住,硬守只会把国力耗光。与其这样,不如退一步,守住长江,只要江南在手,朝廷就有退路,陛下就有翻本的筹码。”

陆恒面色坚定道:“臣才疏学浅,担不起守江南的重任,陛下若真要派人镇守江南,臣愿举荐许明渊许大人,或李严李相,他们都是老成谋国之臣,比臣合适得多。”

赵桓玩味一笑,“你倒是会推。”

陆恒低头:“臣说的是真心话。”

赵桓把那道折子收起来,放回御案上。

“行了,你下去吧。”

陆恒跪下,叩首:“臣告退。”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赵桓的声音。

“陆卿。”

陆恒停下,转身。

赵桓看着他,笑了笑。

“你那首诗,朕看过,写得不错。”

陆恒一愣,随即低头:“陛下过誉。”

赵桓摆摆手:“去吧。”

陆恒退出御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门外,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把中衣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是斟酌过的。

献《长江防务疏》,是投其所好;推举许明渊和李严,是表明自己没有野心。

这一关,算是过了。

陆恒走出宫门,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白和沈石正在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

“大人?”

陆恒点头,上了轿。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客栈走。

陆恒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天子那句“你那首诗,朕看过”,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陆恒想不出。

但他知道,在这京城里,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