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的早朝,从来都是寅时三刻开始。
今日轮到御史大夫高士谦奏事。
他出班的时候,手里捧着的那份奏章,封皮上盖着杭州府的官印。
“臣有本奏。”
高士谦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侧目看过来,“杭州知府赵端,八百里加急弹劾市舶司提举王修之,贪墨关税、强占民女、私通朝臣,罪证确凿,请陛下御览。”
大殿里静了一瞬。
王崇古的脸,当场就白了。
天子赵桓坐在御座上,眯了眯眼,没说话。
身旁的太监许明渊会意,走下台阶,从高士谦手里接过奏章,双手呈到御案上。
赵桓翻开奏章,一页一页看下去。
殿里没人敢说话,只听得见奏章翻动的沙沙声。
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赵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崇古身上。
“王爱卿,你这个侄儿,倒是好大的胆子。”
王崇古扑通跪倒:“陛下明鉴!臣那不孝子虽然年轻,但素来谨守本分,绝不敢贪墨枉法!这其中必有隐情,定是江南有人构陷!”
李严站在班列里,听到这话,嗤笑一声。
“构陷?”
李严当即出班,朝天子拱了拱手,“陛下,王修之在市舶司三个月,账面损耗纹银七万两,按照大景律,损耗不得超过三成,他这笔账是怎么做出来的,臣想请教王大人。”
王崇古脸色铁青:“李相,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李严慢条斯理地说,“就是觉得奇怪,杭州府送来的证据,除了账册,还有三名女子的供状,都是被王修之强占进府的,最小的今年十三岁,最大的十六岁。”
“这三名女子现在就在杭州府衙,随时可以进京对质。”
李严朝王崇古笑着问道:“王大人,你说这是构陷,难不成这三名女子也是别人安排的?”
王崇古语塞。
吏部尚书裴世矩出班,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应着大理寺严查,若王修之果真贪墨,自当依法严惩;若有人构陷,也该还王修之一个公道。”
礼部尚书张敦礼跟着出班:“陛下,臣附议!但臣以为,家丑不可外扬,王修之毕竟是朝廷命官,此事若闹得沸沸扬扬,于朝廷体面有损,不如先召王修之回京述职,再行查问。”
李严冷笑:“张大人这话有意思,贪墨七万两,强占民女,这叫家丑?这叫国法!陛下,臣请即刻下旨,将王修之革职拿问,押解进京!”
两派争执起来,大殿里吵成一片。
赵桓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开口:“够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桓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宁贵妃宫里的贴身太监求见。
赵桓眉头微微一皱:“宣。”
那太监小步快走进殿,跪倒在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陛下,贵妃娘娘有要事禀报,说必须即刻呈给陛下。”
许明渊接过信,转呈御前。
赵桓拆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信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几句话,却附着一张状纸,血写的状纸。
那是一个女子的血书,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透着恨意。
状纸上写的是王修之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她女儿入府,她女儿不堪受辱,当夜就投了井。
血书的末尾,是那个母亲的名字,和一个血手印。
赵桓放下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里的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
赵桓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王崇古身上。
“王爱卿。”
赵桓面色沉了下来,“朕问你,王修之在杭州做的好事,你真的知道吗?”
王崇古浑身一抖,伏在地上:“臣…臣不知…”
“不知?”
赵桓忽然笑了,“朕让他去杭州,是查商盟的,他倒好,给朕查出了七万两银子的亏空,查出了三个民女,还查出了一条人命。”
赵桓甩手将那封血书扔下去,纸片飘飘扬扬落在王崇古面前。
“你自己看看,这是那个当娘的写的,她女儿今年十四,被王修之抢进府里,当夜就投了井,她告状无门,写了血书求人递进宫里,朕今早才收到。”
王崇古看着那张血书,脸色惨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严站在一旁,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他猜测这十有八九又是陆恒的手笔,血书是真的,案子是真的,但能这么快递到贵妃手里,背后没有银子开路是不可能的。
陆恒这小子,在京城撒钱的本事,比打仗还厉害。
赵桓看向许明渊:“拟旨。”
许明渊躬身:“是。”
“王修之,革去市舶司提举之职,着即押解进京,交大理寺审理。”
“杭州知府赵端,弹劾有功,着吏部议叙。”
“那三名女子及投井女子的母亲,着杭州府妥善安置,所需银两从内库拨付。”
许明渊一一记下,不忘大呼:“陛下英明!”
王崇古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他知道,这一局,自己输了。
王修之的官位保不住了,他自己的脸面也丢尽了。
更可怕的是,那封血书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退朝的时候,李严走在最后。
王崇古在殿外拦住他,脸色铁青:“李相好手段。”
李严笑了笑:“王大人这话老夫听不懂!老夫不过是替陛下分忧,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你那不孝子自己作死,怪得了谁?”
王崇古咬牙:“李严,你别得意,我王家还没倒。”
李严收起笑容,盯着他的眼睛:“王大人,老夫劝你一句,你要是还想在朝堂上混下去,就老老实实认了这个栽,再折腾下去,别说你儿子,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说完,李严转身就走。
王崇古站在原地,拳头紧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与此同时,杭州陆府。
陆恒正在内堂里逗陆安玩。
陆安才三个月大,白白胖胖的,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
陆恒拿着个拨浪鼓在她面前晃,他就盯着看,小手小脚乱蹬。
张清辞挺着肚子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堂堂靖安侯,整天就知道逗孩子。”
陆恒头也不回:“逗孩子怎么了?我儿子,我不逗谁逗?”
张清辞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密信看了看。
那是蛛网刚从京城传回来的消息,用飞鸽传书,写得简单:朝堂已动,王修之必办。
张清辞把信递给陆恒:“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陆恒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放回桌上,继续摇拨浪鼓。
张清辞有些意外:“你不高兴?”
“高兴什么?”
陆恒逗着儿子,随口道,“王修之被革职查办算轻的了,现在不过是走个过场。”
张清辞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
陆恒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她:“对了,那个送信出来的瘦马,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张清辞说,“沈渊给了她一笔银子,又给她找了个婆家,是城东一个老实本分的绸缎商人,过几日就成亲。”
陆恒点点头:“那就好,人家帮了咱们,咱们得对得起人家。”
张清辞嗯了一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陆恒。”
“嗯?”
“有时候我觉得,做你妻子,挺好的。”
陆恒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是,不看看我是谁。”
陆安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像是在抗议陆恒不理他。
陆恒赶紧又拿起拨浪鼓,凑到摇篮边:“来了来了,爹陪你玩。”
张清辞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摸了下隆起的肚子,眼里都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