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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恒不再问,让沈白又拿了点干粮给老汉三人,打发走了。

茶棚里安静下来。

沈磐憋不住了:“公子,咱们真被耍了?”

“耍了。”陆恒很坦然,“而且耍得挺漂亮。”

他站起身,走到茶棚门口。

外面,火把的光连成一条线,那是粥棚开始架起来了。

百姓们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挤着,推着,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徐一桂不是莽夫。”陆恒说,“他背后有人支招,那个姓袁的,不简单。”

“那咱们现在…”

“现在?”陆恒转过身,“现在得先把这些人喂饱,不然不用徐一桂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被这些饥民生吞活剥了。”

陆恒走回桌边,唤了声:“沈白,你马上去办几件事。第一,从降卒里挑人,精壮的补进各营,老弱的,发点粮食遣散;第二,在本地找两个能用的人,要熟悉毗陵情况,最好跟徐一桂有仇的。”

“第三”,陆恒接着道:“派人往北,进山,找徐一桂的踪迹,不要打草惊蛇,摸清他往哪去了就行。”

“是!”

沈白匆匆走了。

陆恒又对韩震说:“你带骑兵营,在城外扎营,警戒;火器营留在城里,守粮仓,虽然现在粮仓是空的。”

韩震抱拳:“明白!”

人都散了,茶棚里只剩下陆恒和沈磐。

沈磐挠挠头:“公子,咱们接下来真不去打徐一桂了?”

“打。”陆恒说,“但不是现在。”

陆恒看向北边那片层峦的高山:“徐一桂敢这么玩,是因为他有个退路,那个退路,应该就是延陵。”

“延陵?”

“嗯。”陆恒点头,“延陵是山城,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徐一桂的老家就在那儿。他抢了这么多粮食,肯定运回延陵了。”

“现在他手里有粮,有兵,有地利,正等着咱们气急败坏地追过去呢!”

沈磐听懂了:“所以咱们偏不去?”

“偏不去。”陆恒笑了,“他想要我跳坑,我偏不跳,我要先把这个坑填平了,再慢慢跟他算账。”

第二天,粥棚支起来了。

三口大锅架在城中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比没有强。

百姓们排着队,碗伸得长长的,眼睛盯着锅里冒出的热气。

陆恒在粥棚边站了一会儿,看沈白带了几个人过来。

两个男的,一个三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然瘦,但脊背挺得直。

另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大人”,沈白介绍,“这位是梁永,原来在县衙当书吏,徐一桂来的时候,他卧病在家,躲过一劫。”

“这位是杜仲,本地猎户,徐一桂抢粮时,他带乡亲藏进山里,保住了几十口人的性命。”

陆恒打量两人:“识字吗?”

梁永点头:“读过书。”

杜仲摇头:“不识字,但认得路,山里每条沟每道梁都熟。”

“好。”陆恒直接说,“梁永,你暂代毗陵县令,主持赈灾、安民;杜仲,你当县尉,负责维持秩序,招募乡勇。”

两人都愣住了。

梁永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大人,下官、下官…”

“别下官了。”陆恒摆手,“现在没朝廷任命,我就是个临时的,干得好,以后转正;干不好,或者伸手,自求多福。”

梁永身子一颤:“知道!”

“知道就行。”陆恒看向杜仲,“你也是,给你一百人,先把城里的青壮组织起来,巡逻、防火、防乱,有闹事的,直接抓;抓不住的,来找我。”

杜仲重重抱拳:“大人放心!”

两人匆匆去了。

陆恒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沈白说:“盯紧点,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换。”

“明白。”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南边冲过来,骑手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大人!李相到常州了,正往这边来!”

陆恒眉头一挑。

来得真快。

“带了多少人?”

“五千人。”

陆恒点点头,心里有了数,这五千人除了两千京营败兵,剩下的人应该都是之前李严征调的乡勇团练。

李严这是不放心,亲自来看情况了。

也好。

陆恒转身往县衙走:“准备一下,迎接李相。”

徐一桂此刻已经在进山的路上。

两千多人,走得不快。

粮食、财物装了上百辆车,车轮碾在泥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徐一桂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毗陵方向,咧嘴笑了。

“陆恒现在,该头疼了吧?”

身边,一个瘦削的文士骑马跟着,正是姓袁的使者。

他捻着胡须,淡淡道:“五六万饥民,一天就要吃掉上百石粮,陆恒军中存粮有限,撑不了几天;若是从外地调粮,最快也要十天半月,这十来天,够他受的。”

徐一桂哈哈大笑:“袁先生妙计!这下看那姓陆的怎么蹦跶!”

另一侧,徐一虎催马靠过来:“大哥,延陵那边都安排妥了,城墙加固了,险要处都设了寨子,一豹、一彪也准备好了,就等咱们回去。”

“好!”

徐一桂心情大好,“等回了延陵,咱们就是土皇帝!有粮有兵有地盘,他陆恒敢来,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张千却有些担忧:“大哥,那个陆恒不像李烁那么蠢,万一他不急不躁,慢慢围上来…”

“围?”徐一桂不屑,“延陵那地方,四面都是山,就一条路能进大部队。他围个屁!他要敢来,山里的石头、木头,够砸死他十回!”

袁先生补充道:“而且陆恒现在首要之务是安抚毗陵饥民。若他弃饥民于不顾,强行来攻延陵,必失民心,军中也会生变;若他先顾饥民,则给我们充足时间经营延陵。”

“此乃阳谋,他破不了。”

徐一桂听得连连点头:“有先生在,何愁大事不成!”

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山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

前方,就是延陵了。

徐一桂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县衙大堂上,喝着酒,抱着女人,看着山下陆恒焦头烂额的样子。

他笑得更畅快了。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扑棱棱的,飞向阴沉沉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