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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山县衙的血迹还没擦净,陆恒已经站在了县衙正堂。

新任县令石元固垂手站在下首。

这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是苏州府的积年老吏,没功名,但在户房干了二十年,钱粮刑名都熟。

“石县令。”陆恒将官印推过去,“定山就交给你了!三件事:开仓赈济、清丈分田、编练乡勇,县丞、主簿、县尉都是我派来的人,他们会帮你,但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

石元固双手接过官印,手指有些抖,但声音稳:“下官必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陆恒看着他,“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见定山县街市有买卖,田里有庄稼,乡勇能拉出来操练。”

“下官明白。”

陆恒不再多说,起身往外走。

堂外众将已集结完毕,徐家营、伏虎营、火器营,加上新收编的降卒,近两万五千多人马整装待发。

下一站,荆溪县。

那是常州西边门户,拿下荆溪,就等于打开了常州的大门。

同一日,苏州府衙。

李严在正堂接见了钦差许明渊。

许明渊身后跟着两名随员,捧着黄进包裹的圣旨。

“李相。”许明渊拱手,声音没什么起伏,“陛下口谕:江南之乱,关乎国本,责令宣抚使李严、临安都讨使陆恒,务必于岁末前平定全境,不得有误。”

李严躬身:“臣领旨。”

许明渊这才坐下,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拿盖子拨着浮沫:“李相,本官离京时,朝中已颇有微词,言江南糜烂至此,皆因地方官员剿抚失当,养寇为患。”

“陛下虽未表态,但…耐心是有限的。”

这话绵里藏针。

李严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推过去:“许大人请看。”

许明渊展开,扫了几眼,眉头微挑。

“定山县已破,贼首盖旻伏诛,陆恒正率军东进,直扑常州;苏州全境已定,州县官员各司其职,赈济、分田、编练皆已铺开。”

李严缓缓道,“许大人回京复命时,可禀告陛下:江南乱局,岁末前必平。”

许明渊盯着军报,又看看李严,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好!李相有此把握,本官也就放心了。”

“不瞒您老人家,这一路南下,所见皆是破败景象,心中实在忧虑。如今看来,陆都讨确是能战之将。”

“此子年轻,但知兵敢战。”李严道,“只是江南初定,百废待兴,还需朝廷支持,尤其是钱粮…”

“钱粮之事,本官回京后自会奏明。”许明渊起身,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战乱之地,“既如此,本官便不在苏州多留了,明日即返金陵,静候李相捷报。”

送走许明渊,李严站在檐下,看着阴沉的天色。

岁末前平定,他给陆恒许下的三个月,其实已是极限。

朝廷那些文官,只怕等不了那么久。

“大人。”身后传来李烁的声音,“陆恒又擅自任命县令,这可是…”

“闭嘴。”李严头也不回,“做好你自己的事,再敢生事,军法处置。”

李烁悻悻退下。

行军途中,陆恒接到了沈白的密报。

“大人,赵岩之子赵通,找到了。”

陆恒勒住马:“人在哪?”

“在淮南府一户豪强家里为奴,蛛网的人救出来了,已经送回华县赵家庄。”沈白低声道,“孩子受了些惊吓,但没大碍,他母亲抱着哭了一夜,今早才睡下。”

陆恒点头,打马往后军去。

赵岩正带着右翼曲行军,见陆恒过来,忙迎上:“大人!”

“赵岩。”陆恒下马,拍拍他肩膀,“有个消息,你儿子赵通,找到了。”

赵岩愣住,像没听清:“什、什么?”

“赵通,你儿子。”陆恒重复,“在淮南找到的,已经送回家了,孩子没事。”

赵岩嘴唇抖起来,眼睛瞬间红了,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

“大人…大人恩同再造!赵岩此生,愿为大人前驱,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声音哽咽,肩膀颤抖。

周围士卒都看过来。

杨义隆和杨平章也走过来,听见缘由,都替赵岩高兴。

陆恒弯腰扶他起来:“孩子找回来就好,好好打仗,打完这仗,回家看看。”

赵岩用力点头,抹了把脸,眼眶还是湿的。

队伍继续前行。

杨义隆凑到赵岩身边,咧嘴笑:“老赵,这下安心了吧?”

“安心了。”赵岩深吸口气,握紧刀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

“咱们都一样。”杨平章淡淡道。

三人并肩而行,身后是两万大军,烟尘滚滚。

常州城外,贼寇大营。

聂阳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

下面坐着吕新童、张卜、徐一桂三人,个个面色不善。

“定山县破了。”聂阳开口,声音沙哑,“盖旻死了,陆恒的大军,已经到了荆溪。”

帐内一片死寂。

吕新童先开口:“聂大哥,咱们围攻常州半个月了,死了多少人?现在陆恒从背后杀来,前后夹击,这仗还怎么打?”

“怕了?”张卜冷笑,“当初分粮分女人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徐一桂打圆场:“二位,二位!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陆恒有两万兵马,咱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数是些饥民百姓,而且现在粮草也不多了。”

这话戳到了痛处。

围城半月,六万人马人吃马嚼,粮草消耗惊人。

原本劫掠各县积攒的粮食,已经见底。

昨夜又有一处囤粮地被烧,看守的两百多人全死了。

“必须尽快破城。”聂阳握紧椅背,一字一句,“常州城里,有官仓,有富户,有粮食有银子,破了城,就什么都有了。”

“怎么破?”吕新童问,“四面围攻,各打各的,谁也不肯出死力,要是齐心协力,早就破了!”

这话不假。

四人虽奉聂阳为盟主,实则各怀鬼胎。

攻城时都怕自己出力多,别人捡便宜,结果半个月下来,常州城墙破了几处,却始终没攻进去。

“那就分兵。”聂阳咬牙,“我继续围城,张卜,你带本部人马去荆溪,挡住陆恒;只要挡住十日,不,七日!七日内我必破常州!”

张卜脸色一变:“聂大哥,我只有刘倩多人,陆恒有两万精兵,还有火器…”

“那就拖住他!”聂阳拍案,“据城而守,拖七日总做得到吧?等破了常州,战利品分你两成!”

张卜犹豫,两成不少,但命更重要。

正僵持着,帐外冲进一个传令兵,满脸是血:“报!荆溪县…荆溪县丢了!”

“什么?!”

“今日一早,陆恒军中有三个猛将先登破城,城中富户乡绅开城投降,咱们在荆溪的三千守军,全…全没了。”

张卜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聂阳眼睛血红,盯着地图。

荆溪一丢,常州西边门户洞开。

陆恒的大军,随时可能杀到城下。

“不能等了。”聂阳嘶声道,“明日,全军攻城!四面齐攻,谁先破城,城中财货分他三成!”

重赏之下,吕新童和徐一桂动心了。

张卜还想说什么,被聂阳一眼瞪回去。

“就这么定了。”聂阳起身,“各自回去准备,明日辰时,总攻!”

三人退下后,聂阳独自坐在帐中,看着跳动的烛火。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不成功,便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