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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晏进来时,陆恒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外头的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把衙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洗得发亮。

檐水成串往下滴,打在石阶上,嗒、嗒、嗒,一声声,不急不缓。

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陆恒没回头。

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个声音,带着点酒气,又带着点刻意压制的清醒:“草民崔晏,见过大人。”

陆恒这才慢慢转过身。

崔晏站在堂中,没打伞,青衫湿了半边肩膀,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眉目清俊,只是眼窝深陷,眼圈发青,一看就是常年熬神的主儿。

崔宴站得不直,微微侧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陆恒,半点不避。

陆恒打量他片刻,嘴角扯出个笑,不咸不淡的。

“崔先生?”

陆恒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也不让座,“听说崔先生近来闭门读书,怎么有闲来我这衙门?不去陪陪寡嫂,不去饮酒作乐,跑这儿来做什么?”

话说得刻薄,摆明了要刺人。

崔晏脸上肌肉抽了抽,却没恼,反而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讥诮。

“寡嫂?”

崔宴声音不高,却清晰,“草民的寡嫂,就是草民的妻子,虽不在身边,却在心里,时刻相伴,此生得此一人,足矣!”

陆恒喝茶的手顿了顿。

这话说得坦然,反倒让人接不下去。

崔晏也不等他让,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坐姿不端,斜靠着扶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袍子下摆撩起,露出半截旧靴子。

“至于饮酒…”

崔宴话语一停,眼里闪过一丝阴郁,“早年被徐谦引为幕僚,帮他做过些脏事,后来行事酷烈,得罪不少人,以前私通寡嫂那档子事,不知被谁捅到徐谦面前。”

“徐谦那等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最厌似我这等‘不伦’,寻个由头,就把我赶走了。”

崔宴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这事在杭州传开,名声尽毁。”

崔晏扯了扯嘴角,“落魄时染上酒瘾,文思枯竭,或是心里不痛快时,总得喝几口,不喝,写不出东西,睡不着觉。”

陆恒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陆恒看似不经意问了句:“长夜漫漫,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好些。”

崔晏摇头,神色认真起来:“秦氏就是我的惟一,此生再不会对旁人有男女之情,现在只想着一身才学,若能遇雄主,得所用,也算不负此生。”

“雄主?”

陆恒笑了,笑里带着讥讽,“崔先生私通寡嫂,说得倒像多有道理似的,不知廉耻四字,先生可认得?”

这话说的确有些重了。

堂外雨声哗哗,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崔晏沉默良久,抬眼看向陆恒,眼神复杂。

“大人可知”,崔宴犹豫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内情复杂,并非传言那般。”

陆恒没接话,只看着他。

崔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少年时即以诗文名动江南,十八岁中秀才,风光无限。”

崔宴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十九岁那年,长兄病亡,半年后,就传出我与守寡长嫂秦氏私通的丑闻,宗族除我名,逐我出仁和县。”

说到此处,崔宴眼里浮起一层水光,又强压下去,“可众人不知的是,秦氏原是我的青梅竹马。”

“长兄因嫉我之才,使手段迷奸了她,用以泄愤;秦氏本要自尽守节,是我不忍,苦苦劝导,甚至以死相逼。”

“我说,你若死,我同死,她这才忍辱,嫁给了长兄。”

雨声更急了。

“或许是报应。”

崔晏声音发哑,“长兄不到一年,病故,他死后半年,我与秦氏旧情复燃。”

崔宴闭上眼,像是不忍回想。

“事发后,秦氏被族人羞辱,禁锢在古庙,与青灯为伴;而我则背负骂名,远走他乡。”

“自被逐后,我也不知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外人说我风流不羁,孤傲厌世;其实我只是常口出惊人之语,譬如为寡妇再嫁说几句公道话,便被说成离经叛道,不守礼法。”

崔宴又睁开眼,看向陆恒,眼里有悲凉,也有讥诮。

“他们不知,我厌弃的,是那些陈旧愚昧的世俗礼法。”

“十年流离,辗转苏杭,做过私塾先生、书局编校、富商清客,皆因性情孤峭、私德受谤,难以久留。”

“不得已之间,我曾匿名写策论、讼状、寿序谋生,文辞犀利,杭州官场数篇广为流传的弹劾檄文,实出我手。”

“比如杭州通判周大人,也曾偶然知晓,可我言行惊人,他未敢用。”

周崇易神色一黯,自嘲笑了笑,接着说道:“后被徐谦引为幕僚,直至与秦氏之事发作,被他赶走。”

崔晏苦笑,“如今穷困潦倒,见大人《求贤令》,于是将大人在杭州这两年言行,一一打听,在下认为大人是个不一样的人。”

崔宴抬首,直视陆恒:“比那些迂腐之流,强太多了,手段也不拘泥常规,在下料定大人日后定会有一番作为,这才主动来拜访。”

陆恒沉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崔晏说完,陆恒才缓缓开口:“崔先生打听我,我也打听过先生,先生可知,我现在最头疼什么?”

“城外流民。”崔晏答得干脆。

陆恒挑眉。

崔晏从怀中取出几页纸,起身放在案上:“草民献上《论流民安置三弊》,千言陋见,请大人过目。”

陆恒拿起那几页纸。

纸是寻常竹纸,字是行书,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陆恒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可眼里却渐渐亮起来。

这文章一针见血。

流民安置三弊:一在土地,二在生计,三在人心。

土地无着,则民无根;生计无着,则民必乱;人心无着,则政令难行。

条条清晰,句句实在。

陆恒看完,放下纸,抬眼看向崔晏,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片刻后,陆恒故意板起脸,端起那副清流做派:“崔先生文章虽好,可先生私德有亏。我用徐谦旧吏李惟青,是因他迷途知返;我提拔目不识丁之人,是因他们有真本事,可先生与嫂通奸,名声尽毁,我若用你,恐惹非议。”

话说得冠冕堂皇。

崔晏盯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真这么想?”

崔宴嘴角勾起,问,“敢用徐谦旧吏,敢提拔寒门,却不敢用一个与嫂通奸的狂生?难道我看错了大人?”

四目相对。

堂内烛火跳动,雨声如瀑。

半晌,陆恒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在空荡的堂中回荡。

陆恒起身,走到崔晏面前,拱手一揖:“方才言语冒犯,先生莫怪,陆某给先生赔罪。”

崔晏愣住。

陆恒直起身,脸上笑意未收:“什么寡嫂私通,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令兄病逝,难道让秦氏守一辈子活寡?谁说寡妇不能再嫁?日后我有能力,还要鼓励寡妇再嫁呢。”

这话,陆恒说得很是坦然。

崔晏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

他别过脸,深吸几口气,才转回来,声音发哽:“大人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陆恒拍拍崔宴肩头,引他重新坐下,“不瞒先生说,前些日子我也拜访过那些所谓的名士清流,先生猜猜结果如何?”

崔晏平复了情绪,想了想,道:“依大人近年作为来看,—定是被拒。”

“正是。”

陆恒冷笑,“那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眼高手低,非实用之人,纵有大才,我也不敢用,因为我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

崔晏闻言,眼睛亮了:“大人之路,正是崔某所向往的。”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笑,隔阂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