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宗开口了,声音不高:“殿下,这一招要是成了,潼关就破了。可要是郭怀义看穿了,把咱们的人堵在外面杀了,那丢的就是咱们的脸面。”
“打到现在了,还有人在乎脸面?”李纯看着他,“孤派去的人,穿着他们自己人的甲,拿着他们自己人的旗,喊的是他们自己人的口音。郭怀义凭什么看穿?况且,孤也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穿潼关守军的甲——孤会让真正投诚的潼关溃兵走在最前面。那几个溃兵是前几日俘虏的,已经归降了。让他们去叫门,是真的溃兵在叫。郭怀义看的是人,不是甲。”
帐内安静了片刻。韩弘点了点头:“那就干吧。”
王承宗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碗,身体微微前倾:“明晚动手?”
李纯看了他一眼:“今晚就准备。明晚城门开的时候,孤要让郭怀义自己打开那道门。”
……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天色将暗未暗。
一骑快马从叛军阵中驰出,在关前约两百步处勒住马,手里举着一面白旗。马背上的人没有带兵器,穿着一身深青色袍服,朝着城墙上喊:“郭将军!广陵王殿下有话说——殿下说,他幡然醒悟了,不愿再与朝廷为敌,愿意和谈,亲自前往长安向陛下请罪!请郭将军派人出关一叙!”
郭怀义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面白旗在暮色中摇动着。
“将军,他们这是使诈!”
“本将知道,休要搭理他。”
那骑手在关前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见城墙上没有动静,又喊了一遍:“殿下说,他愿意退兵十里,以示诚意!请郭将军派人出关!”
郭怀义侧过头问胡平川:“广陵王幡然醒悟了?”
胡平川哼了一声,道:“广陵王说的话,末将一个字都不信。”
但那人持续在关下高喊:“广陵王要前往长安负荆请罪,难道郭将军要阻拦吗?若圣人怪罪,郭将军会连累很多人!莫不是郭将军怕广陵王使诈?”
“郭将军明显怕出关。”
“可惜了广陵王一片悔改之心。”
关下叛军中发出奚落的声音。
郭怀义脑门青筋直跳。
“妈的,攻打了近十天,现在跟老子说想悔改,老子信你就是傻瓜!但是你说我怕出关,这我不认!老子就出关会会你广陵王,看看你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
“将军,不可!”
“不怕,你在我就放心。我出了关门,你立即关闭大门。”
“将军……”
“不要劝了,我主意已定。和广陵王见上一面也好!我当面质问他,为何效仿安禄山,起兵作乱!说不定还能说服他回心转意。”
郭怀义在箭垛后,大声向下喊道:“请回复广陵王,告诉他,退兵十里。退完了再谈。”
那名骑手一拱手。
拨转马头朝阵中驰去。
约半个时辰之后,叛军大营动了——帐篷被收起来,火把在移动,营帐向南面退去,在暮色中退出了约十里的距离。
“备马,打开城门。”郭怀义转身就往下走。
胡平川一把拉住他:“郭帅,万一有诈——”
“大军退了十里,说明他是真想谈。”郭怀义说,“我若不去,传出去就是我拒和。以后朝廷追究起来,说是我不肯和谈才导致潼关失守,我担不起这个罪名。”
他停了一下,“我带一千人出去。你在城墙上看着,要是出了事,紧闭关门,谁都不要放进来。”
胡平川还想说什么,郭怀义已经走进了城门洞。
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一千守军列成横阵,郭怀义骑马走在最前面,横刀挂在腰间。
他策马穿过关前那片被血浸透的空地,一路观察着道路的两边,谨慎前行。道路两边并没什么异常,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距离叛军新营约三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远远便看到李纯骑着马站在一处小土坡上,身边只跟了十几名亲兵。
看到郭怀义,李纯拱手道:“郭将军终于来了。孤愿意入京面圣,向父皇请罪。请郭将军放孤过去。”
郭怀义看着他:“殿下说想和谈,和谈什么?”
“孤想入京面圣。”李纯说,“孤知道自己错了,愿意向父皇请罪,请郭将军放孤过去。”
“放你过去?我怎么知道你过去了之后不会反?
“郭将军若不信,孤可以先把兵器交出来。”
李纯说着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地上,“孤的人也在后面等着,不带兵器。”
郭怀义看着地上那把刀,又看着李纯。
李纯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姿态放得很低。“你要多少人入京?”
“带一百亲兵就够了。”
李纯说,“其余的人留在潼关外面,由郭将军监管。”
郭怀义沉默了一下:“既然如此,明日一早,你带人来到关下,我放你入关。”
李纯点了一下头:“一言为定。”
说完,他拨转马头就走。
郭怀义勒转马头朝潼关城门走回去,一路没有伏兵,遂认为广陵王室诚心进京请罪。
回到关下,胡平川正站在垛口后面。
郭怀义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策马进了城门洞。
“郭帅,莫非广陵王真的有请罪之心?”
“目前看来,可信度有十之六七。”
“倘若他在道路两侧埋下伏兵,截断我的后路,今晚我也回不来了。”
“但愿广陵王是真心悔改。”
一夜没有战事。
这一夜是潼关守军睡得最稳的一次。
叛军没有前来偷袭或者攻打。
……
第二天天亮,广陵王带着一百随从如约而至。
广陵王在城门前向上拱手,仰头高喊:“郭将军,你如果不放心,孤可以一人入城。”
“广陵王借道,郭某岂敢阻拦,你尽管带人入关便是。只是,不得在城内停留,速速离去。”郭怀义朝下大喊。
“那是自然。”
郭怀义扭头对胡平川下令:“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胡平川总感觉哪里不妙,但又说不出来:“郭帅——”
“开门,注意戒备。”郭怀义的声音不高,但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