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老赵。”
沈征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刻刀,精准地划破了大孤山山顶所有的喧嚣与狂热。
正手舞足蹈,吹嘘着要开坦克碾到东京去的李云龙,脸上的醉意和笑容,如同被零下四十度的寒风吹过,瞬间凝固。
他猛地回头。
只看了一眼,李云龙浑身的酒意就化作了冷汗,从后脊梁“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沈征的脸,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
而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死寂。
出大事了。
出天大的事了!
“旅长,你……”李云龙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刚也察觉到了不对,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忧虑:“沈征,怎么了?”
沈征没有回答。
他只是迈开步子,穿过一张张还带着茫然和醉意的年轻脸庞,径直走到一张摆满了酒瓶和烤肉的桌子前。
“哗啦——!”
他手臂一挥,桌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狂欢的声浪,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们的旅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征将那份盖着血红色“绝密”印章的牛皮纸文件,“啪”的一声,摔在清空的桌面上。
“都他娘的别笑了!”
沈征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冈村宁次,已经不陪我们玩陆军过家家了。”
他指着那份文件,目光扫过李云龙和赵刚,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天拂晓,华北方面军第五、第七、第九,三个飞行战队,总计超过一百五十架轰炸机和战斗机,将对我们的兵工厂,进行无差别饱和式轰炸。”
“他的命令是——”
沈征顿了顿,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把黑风口,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李云龙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一百五十架飞机?
三个飞行战队?
把黑风口……抹掉?
“不……不可能!”李云龙一把抢过那份文件,粗暴地扯开,眼睛死死地瞪着上面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黑字。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越看,他脸上的血色就消失得越快。
那上面,目标、兵力、航线、甚至连投弹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计划,这是一份已经签发的、来自地狱的死亡判决书!
“他娘的……”李云-龙-的嘴唇哆嗦着,那份薄薄的纸张,此刻却重若千钧,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赵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作为政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华夏利剑旅没有一门真正意义上的高射炮,甚至连高射机枪都寥寥无几。兵工厂那些刚刚缴获、拆解的重型设备,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十几个小时内转移!
面对上百架飞机的轮番轰炸,他们就是一群被绑在刑场上,等待凌迟的囚犯!
所有的胜利,所有的缴获,所有的希望……都将在明天拂晓,化为一片焦土!
“完了……”赵刚喃喃自语,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死寂的人群中迅速蔓延。
刚刚还在高唱凯歌的战士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他们可以跟十倍的敌人拼刺刀,可以笑着拉响手榴弹,但他们不知道该如何与天上的钢铁怪物战斗。
那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
“都他娘的哭丧着脸干什么!”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是李云龙!
他通红着双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一把抄起身边战士的步枪,歇斯底里地咆哮道:“飞机怎么了?铁做的鸟就打不下来了?!”
“传我命令!所有机枪,给老子把枪口抬上天!步枪也给老子准备好!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它敢来,老子就算是用牙,也要从它身上给老子啃下一块肉来!”
他的咆哮充满了无力的疯狂,没人回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没用。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阵比死神脚步更急促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极远的天际传来!
“呜——呜——呜——!”
不是从根据地内部拉响的,而是从更远,更东方的天空!
那是日军航空兵专用的空袭警报声!
怎么会?!
不是明天拂晓吗?!
所有人,包括沈征在内,都猛地抬头,望向东方漆黑的夜空。
“旅……旅长……”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哨兵,通过步话机发出了他此生最绝望的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飞机……鬼子的飞机……”
“不是明天!是现在!!”
“铺天盖地……遮住了星星……数不清……上百架!正朝着我们飞过来了!!!”
通讯,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远及近,逐渐变得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嗡——嗡嗡——
如同亿万只地狱魔蝇扇动翅膀,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撼动着大地,撕裂着耳膜,狠狠地碾压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夜空中,出现了一片移动的“乌云”。
那是由上百个闪烁着航行灯的黑点组成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雁阵!
冈村宁次这个老鬼子,他撒了谎!
他用那份“明日拂晓”的文件,布下了最后一层保险!
他根本没给沈征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今夜,就是死期!
“隐蔽!!”
“快找掩体!!”
赵刚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了嘶哑的呐喊。
战士们如梦初醒,乱作一团,本能地寻找着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李云龙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飞速接近的死亡阴影,手中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无力。
天……真的要塌了。
然而,就在这片末日般的混乱中,风暴中心的沈征,却反而静了下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丧钟般疯狂敲响。
【警告!S+级危机“天照计划”已提前启动!】
【警告!若兵工厂被摧毁,核心任务失败!】
【失败惩罚:抹杀!】
【倒计时开始……】
抹杀……
沈征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近乎疯狂的弧度。
想抹杀老子?
冈村宁次,你还不够格!
阎王爷来了,也得问问老子同不同意!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燃起了滔天的魔焰!
他一把夺过通讯兵背上的步话机,将频率调到一个绝密的加密频道,对着话筒,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小栓子!我是沈征!”
步话机那头,传来一个因为剧烈震动而断断续续的少年声音:“旅……旅长!地……地在抖!是……是鬼子飞机!”
“我问你!”沈征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莱茵女儿’,到哪一步了!”
“报告旅长!刚……刚刚完成第一枚原型弹的组装!但……但是燃料稳定性和制导系统……还……还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调试……”
“我不要七十二小时!”
沈征打断了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现在,只要它能飞上天!”
“听着!”
沈征的目光穿透夜空,死死锁定了第一批已经开始降低高度、露出狰狞轮廓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
他对着步话机,下达了他此生最疯狂,也最不可能的一个命令。
“小栓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引爆也好,过载也好!”
“我给你……最后十分钟!”
“十分钟之内,我要在黑风口上空,看到‘莱茵女儿’升空!哪怕只有一枚!炸膛了都行!”
“这是死命令!”
“听到了吗?!”
步话机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随后,一个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少年咆哮,响彻了整个频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
沈征扔掉步话机,抬起头。
夜空中,第一架日军轰炸机的腹部,巨大的弹仓门,已经缓缓打开。
一颗颗黑色的、圆滚滚的航空炸弹,如同恶魔产下的卵,正准备脱离母体,将这片刚刚燃起希望的土地,彻底变为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