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普罗修特提着装有染发剂、手套、梳子和塑料披肩的袋子回到梅戴新住处所在的街区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给斑驳的建筑外墙涂抹上更深一度的橘红。
他没有直接上楼,出于习惯性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商铺、巷口和行人。作为经验丰富的暗杀者,确认环境安全、尤其是确认合作者没有在无意识中引起注意或陷入麻烦,是他的本能。
然后,普罗修特在那个干涸的喷泉小广场边缘停下了脚步。
喷泉旁,梅戴正坐在他稍早前坐过的边缘,手里拿着一小袋面包,正掰成小块,不疾不徐地投喂给聚集在他脚边的几只灰鸽子。
傍晚的光线比午后更加浓稠,带着暖意的金黄落在那张低垂的侧脸上。鸽子咕咕叫着,在他身边踱步,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带起细微的灰尘。这幅画面出奇地平和,与这个杂乱街区的日常融为一体,还带点悠闲。
普罗修特站在不远处看了几秒。
梅戴的神情专注而放松,深蓝色的眼眸看着啄食的鸽子,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副模样与那个在坎波巴索用演技牵制住多梅尼科、在据点里高效分析数据、或是在仓库对抗中精准提供支援的“研究员”形象相去甚远,更像是一个刚刚搬来、在熟悉周边环境的普通租客。
但这恰恰说明了梅戴的适应性。他能完美地切换状态,融入环境,哪怕只是暂时的。
普罗修特心里评估着,同时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视线长时间停留在梅戴身上,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并不重,但足以惊动鸽子。几只鸽子扑棱着飞开一小段距离,又警惕地回头张望。
梅戴抬起眼,看到走近的普罗修特,脸上那点放松的神色恢复成惯常的平静,眼底没什么紧张或意外。
“普罗修特先生。”他将手里剩下的面包屑一股脑撒出去,拍了拍手站起身,“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普罗修特点点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空塑料袋,“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了解一下新环境,顺便……放空一下大脑。”梅戴坦然道,将塑料袋揉成一团捏在手里,“而且遇到了一个有趣的邻居。”
他没具体说米斯达的事,那看起来无关紧要。
普罗修特也没有追问,他提起手里的袋子示意了一下:“东西带来了,现在上去处理?”
“好。”梅戴点点头,看了一眼被惊飞后又逐渐落回附近、咕咕叫着似乎在期待更多面包的鸽子,嘴角又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即转身,和普罗修特一起离开了小广场。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住所的狭窄街道上。
黄昏时分,街道比下午更加喧嚣,下班回家的人们、出来采购晚餐食材的主妇、精力依旧旺盛追逐打闹的孩童,汇成一股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声浪。各种食物的香气也开始更加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
“楼下杂货店的老板娘,我回来时跟她打了个照面。”普罗修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恰好能让梅戴听清,“她认出你了,说你下午出去走了一圈,看起来挺安静一人。没什么特别情况。”
“嗯,我路过时和她打了个招呼。”梅戴回答,“她很健谈。”
“她是我们一个远亲,信得过,但嘴有点碎。日常打交道可以,别透露任何细节。”普罗修特叮嘱。
“明白。”
回到那栋老旧的公寓楼,爬上盘旋的狭窄楼梯。铁艺栏杆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开门进入房间,里面比下午更加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普罗修特反手锁好门,放下袋子,径直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帘的遮光性,然后才打开了房间里唯一一盏老旧的顶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梅戴注意到这一点,把“更换一个好用的电灯”放上了行程。
“就在这里吧。”普罗修特指了指那张简陋的餐桌旁,挪开椅子,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桌上。
几盒不同品牌的染发剂、塑料披肩、手套、梳子、几个小碗和刷子,甚至还有一条旧毛巾和几份过期杂志。
“去换件不打算要的衣服。”普罗修特言简意赅地吩咐,“顺便把卧室的窗户打开,要通风。”
梅戴照做,去卧室很快换了件旧套头衫出来。
普罗修特已经将塑料披肩展开,示意梅戴坐下,然后动作熟练地将他那头垂至腰际的浅蓝色发辫拢起,全部拆开后用发圈在头顶临时束了一下,接着将披肩围在他脖子上系好,旧毛巾垫在肩颈处。
整个过程普罗修特做得一丝不苟,手法甚至称得上娴熟,与他平时冷硬训斥贝西或执行任务时的利落凶狠截然不同。
梅戴安静地坐着,能感觉到普罗修特的手指偶尔拂过他的发丝和脖颈,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细致。
“会有点味道,忍着点。”普罗修特说着,戴上手套,开始按照说明混合染发剂。
他选了一种偏深的酒红色,又加入了一点另一盒的铜红色进行调和,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麻烦你了。”梅戴说。
“这没什么。”普罗修特淡淡回应,开始用刷子将混合好的染发膏仔细地涂抹在梅戴的头发上,从发根开始,一缕一缕,确保每一丝原有的浅蓝色都被覆盖。
他的动作稳定而均匀,偶尔用梳子梳理以防打结或涂抹不均。
房间里弥漫开染发剂特有的化学气味。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刷子涂抹头发和偶尔挪动碗碟的细微声响。窗外,街道的嘈杂声似乎远了一些,夜幕正在降临。
“我以为你会选择更低调的颜色,比如棕色或黑色。”普罗修特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正在处理梅戴脑后的头发。
“棕色或黑色确实更常见。”梅戴的声音从披肩下传来,平稳如常,“但红色……在意大利南部也并不罕见,尤其是女性或者一些年轻人。而且,如果刻意追求完全不起眼,有时候反而会因为过于普通而在某些需要被忽略的场合显得刻意。一种相对常见但又带着些许个性的发色,配合适当的衣着和举止改变,或许更能形成新的、稳固的印象。”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继续说道:“当然,‘喜欢红色’也是真心的。这颜色很有活力。”梅戴又补充了一句,有些期待地晃了晃腿,“而且我很早就想试试红色的头发了。”
普罗修特涂抹的动作未停,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手下逐渐被深红色覆盖的发丝。
“考虑得很周全。”他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显然认可了梅戴的逻辑,“改变外在特征是第一步,但言行举止、习惯细节更需要同步调整。”
“我知道。”梅戴稍稍点头应道,“我会注意。”
又是一段沉默。
染发剂已经基本涂抹均匀,普罗修特用塑料披肩将梅戴的头发包裹起来,看了看时间。
“需要等四十分钟左右。”他摘下手套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看了看夜色已深的街道,然后拉紧了窗帘。
等待的时间里,普罗修特没有离开,而是就着昏暗的灯光快速翻阅了一下梅戴放在桌上的一些未封装的书籍和打印资料。
染梅戴的头发这项工程可不容小觑,但好在他每一根发丝都保养得很好,虽然长度让人瞠目结舌,但总体来说并不难染。
普罗修特又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主要是声学理论和一些意大利本地新闻摘要,新闻摘要就算了,他看不太懂那些声学理论。
梅戴在原地安静地坐着闭目养神。
四十分钟后,普罗修特重新戴上手套,示意梅戴到房间里那个有些狭小、只有一个老旧洗脸池的角落。
他仔细地冲洗掉染发剂,水流冲下的颜色从深红逐渐变淡,直到变得清澈。
依照着梅戴的指示,给他的头发涂抹护发素、再次冲洗……普罗修特做得有条不紊,甚至没让多少水溅到梅戴的脖子和衣服上。
最后,他用旧毛巾包裹住了湿漉漉的头发,轻轻吸干水分,然后拿过吹风机——这也是他从据点带过来的——开始吹干。
暖风嗡嗡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普罗修特的手指穿梭在逐渐干燥、显现出新颜色的发丝间,梳理着,调整着吹风的角度。
当头发吹到七八成干时,新的发色已经完全呈现出来。
那是一种浓郁的、带着微妙光泽的酒红色,在灯光下,某些角度会泛出些许深铜或栗色的暖调,与梅戴原本冷调的浅蓝色完全不一样了。
颜色很深,几乎接近黑红,但在光线下又能明确分辨出红色基底,确实如他所说,并非过于扎眼,却足够改变整个人的气质。
原本那种略带疏离感的冷冽精致被这种深沉的红色软化、覆盖,增添了几分暖意和某种更接地气的真实感。
普罗修特关掉吹风机,用手指粗略地梳理了一下梅戴的头发,让它自然垂落。
长度依旧,但颜色已截然不同。
他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梅戴也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有些模糊的旧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深蓝色的眼眸依旧沉静,但映衬着深红色的长发,似乎眸光也显得深邃了一些。他微微偏头,发丝滑过肩头,颜色随着动作在灯光下流动。
“普罗修特先生的手艺意外得好呢……”梅戴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和赞许。
他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染色而已,但出来的效果均匀、色泽饱满,甚至发质看起来也没有变得过于毛躁。
“叫我普罗修特就好。”普罗修特一边收拾着染发工具,一边平淡地回应,他正将用过的碗刷冲洗干净,用旧报纸包好准备带走处理。
“先生”这个称呼在暗杀组内部并不常用,尤其是对梅戴这样已经深度卷入、某种程度上算是“自己人”的合作者——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和自己一边大,让同龄人叫这种敬称什么的,总感觉怪怪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一下自己这手“意外得好”的染发技术,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索尔贝跟杰拉德,他俩之前就特喜欢染头发。不是任务需要,就是纯粹喜欢折腾。今天银灰明天亮蓝,后天可能又变成荧光粉了。”
梅戴撑着洗脸池边,凑近了镜子,一边打量自己一边认真听着。
嗯……眼睫毛和眉毛也是浅蓝色的,或许之后还要去买一些化妆品?
他想着。
“但每次去理发店染,花费不小,而且频繁出入固定的美容场所也不符合安全规范。”普罗修特将包好的垃圾放进一个袋子里,“里苏特觉得这项支出纯属无厘头,浪费经费,明确禁止了他们再去店里染,也不报销相关费用。”
“然后呢?”梅戴问,他转身轻靠在洗手池旁边,深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好奇。
“然后?”普罗修特扯了扯嘴角,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然后他俩就自己买染发膏,在据点里互相折腾。一开始弄得一团糟,颜色斑驳,染得头皮上、脖子上都是,还差点因为混合了错误的化学剂弄出问题。”
“贝西当时吓得够呛,以为他们要中毒了。”
梅戴想象了一下那个混乱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我后来看不下去了。”普罗修特继续道,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点无可奈何,“总得有人看着点,免得他们把据点弄得一塌糊涂,或者真的把自己弄进医院。”
“看着看着,有时候也得搭把手,按住某个乱动的家伙,或者帮忙处理一下他们够不到的后脑勺……次数多了,该注意什么,怎么调配颜色更均匀,怎么减少对头发的损伤,自然就记住了。”
他瞥了一眼梅戴的新发色:“虽然暗杀组之后的经费也供不起这俩人持续买高级染发膏了,他们新鲜劲过去后也消停了,但这手艺倒是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说着,普罗修特比划了一个剪刀的手势,“当然,我也会剪头。偶尔贝西的头发长了需要修剪,或者谁需要改变一下形象应付临时任务,都能用上。”
梅戴听着这些暗杀组日常的、带着点荒唐又莫名温馨的小插曲,先前因为想到雷蒙和情报组而略显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们真是群有趣的人。”他笑着说,语气里是一种真实的、感到有趣的愉悦。
普罗修特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收拾着。
等梅戴笑够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间声响时,梅戴才收敛了笑意,但眼神依旧比平时柔和一些。
他看向普罗修特,声音放轻了点,带上了谈正事的语气:“话说,我这边可能有些别的线索……关于情报管理组的干部。”
普罗修特收拾的动作停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看向他:“你是说雷蒙……?”
“你不是说会整理材料给我们看吗,如果是能写在资料上的话,明天霍尔马吉欧会过来取,你到时候写在文件里就好。”他的思路很直接,情报共享,但需要规范和保密。
梅戴摇摇头,深红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不,不是关于雷蒙能力或行事风格的具体分析——那些我自然会整理,争取做到万无一失。”他搭在洗手池上的手指来回摩挲了一下池壁,垂眸慢慢说着,“是关于他的其他事,一些……更背景性的,可能关联到其他方面的信息。”
普罗修特转过身,正对着梅戴,双手抱臂,做出倾听的姿态。他的身形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带着惯有的警觉。
“你说。”
梅戴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是Spw基金会的特级研究员。”
“虽然现在因为个人原因……算是深度介入了这边的事情,但严格来说,我目前的状态,在Spw的记录里,仍然是在外勤期间。”
普罗修特点头。
这一点他们早已知晓,梅戴的基金会背景既是他的资源和后盾,也可能带来额外的风险。
“关于Spw出外勤的人员,尤其是执行长期或高风险任务的特级研究员,”梅戴继续道,声音平稳清晰,“总部会额外安排专属的接线员,负责通讯中转、信息核实、后勤协调、紧急联络以及一定程度的情报支援。”
“这些接线员通常是经验丰富、绝对可靠的后勤人员,与研究员绑定,形成固定的支援组合。”
普罗修特再次点头。这符合他对一个大型、专业组织运作模式的认知。
“所以呢?”他问,隐约感觉到梅戴要说的重点来了。
梅戴深吸了一口气,深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普罗修特,说出了关键信息:“我的接线员,编号608。从我被正式被调入战略支援部、在十三年前开始独立负责了……一个项目起,他就被指派给我。我们已经合作了将近十三年。”
十三年。
这个时间长度让普罗修特眼神微凝。这意味着极深的信任和了解。
“他不仅仅是我的后勤支援,”梅戴的语气里,难得地透出一丝属于私人关系的复杂意味,“在某些情况下,他也是我与‘正常世界’、与基金会内部某些流程和人情世故之间的缓冲带和翻译器。虽然谈不上合作无间,但彼此熟悉对方的思维模式和行事习惯。”
普罗修特没有插话,等待着下文。
他意识到对方突然提及这位合作了十三年的接线员,绝不只是为了说明基金会的工作模式。
梅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措辞,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他的名字叫泽罗·贝恩。”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普罗修特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贝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些难以置信,“和雷蒙是同一个姓氏?”
“是的。”梅戴颔首,“而且泽罗,他也是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