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九点二十分,“大理石穹顶”酒吧所在的街道已经笼罩在一种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里。古老的石砌建筑外墙被暖黄色的射灯照亮,勾勒出巴洛克风格的繁复浮雕轮廓。
一楼临街的橱窗紧闭,深色窗帘后隐约透出灯光,上方悬挂着古铜色的招牌,字体优雅却带着一丝磨损,暗示着某种不公开的排外性。
爵士乐透过厚重的橡木门扉渗出,低沉悠扬,像一只慵懒的手抚摸着夜晚的空气。
普罗修特和梅戴在街角稍作停留。
梅戴最后检查了一下领口下方隐藏的微型麦克风,又调整了一下金丝眼镜的角度,确保其边缘的微型摄像头视野清晰。他看了一眼普罗修特,对方微微抬眸打量一下他后自然地伸手帮梅戴拢了一下头发。
“看起来不错。”普罗修特低声说,灰蓝色的眼睛又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他手里的小提琴盒换到了更便于快速开启的位置。
“嗯。”梅戴简洁回答,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回旅馆房间,也传到了早已潜入镜内的伊鲁索耳中。
“我也就位了。”伊鲁索的声音带着一丝回音,仿佛从水下传来,“里面人还不多,有几个侍应生在摆弄雪茄和酒具。舞台后面有个很大的装饰镜,角度不错,能看到大半个场子。后门楼梯那边的守卫……嗯,比昨天多了两个,看来今晚确实有‘大鱼’。”
“收到。准备入场。”普罗修特说着,率先迈步朝酒吧门口走去。
梅戴落后他半步,步伐稳定,目光自然地落在酒吧招牌和建筑细节上,俨然一副被吸引的学者模样。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剪裁合体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门童,眼神锐利但姿态恭敬。
他微微欠身礼貌地询问道:“晚上好,先生们。请问有预约吗?”
普罗修特没有说话,递上了一封电子推荐信的打印件,上面印着一个经过加丘精心伪造的、属于某位罗马知名音乐评论家的签名和私人印章。
门童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普罗修特的冷峻气场,梅戴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学术感,以及两人穿着细节透露出的不俗品味——这一点得益于充了公的大量经费和普罗修特的高级审美——似乎都符合他对“潜在重要客户”的预期。
于是门童的脸上露出更标准的职业微笑,他伸手帮两人推开了门:“原来是法尔可内先生的朋友。欢迎来到‘大理石穹顶’。今晚我们有一场小型的私人鉴赏会,主要是些爵士乐的老唱片和几位本地收藏家的珍藏。请进。”
厚重的橡木门被无声地拉开,温暖的光线、更清晰的爵士乐声、以及混合着雪茄、昂贵香水、陈年木头和酒精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酒吧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宽敞深邃。
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由无数小镜片镶嵌而成的枝形吊灯,它们折射出迷离的光晕,梅戴记得这一点让伊鲁索在旅馆的时候高兴得吹了一下午的口哨。
墙壁贴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壁纸,挂着一些抽象画和老式电影海报。中央是一个不大的圆形舞台,一支三人爵士乐队正在演奏,乐手们神情投入。
舞台周围散落着十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和舒适的皮沙发卡座,此刻大约坐了三分之一,客人们低声交谈,衣着光鲜,看起来非富即贵。
普罗修特和梅戴被引导到靠近吧台侧方、略微偏离中心但视野不错的一个卡座。
这个位置是伊鲁索事先建议的,既不太引人注目,又能通过侧方一面装饰镜的反射观察到通往后方区域的部分动静。
“需要喝点什么吗?”侍应生上前询问。
“两杯金汤力,加冰,柠檬。”普罗修特熟练地点单,语气平淡。
梅戴微微点头,目光已经开始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环境,让画面和声音通过眼镜边缘的摄像头和领口的麦克风,将所见所闻同步传输出去。
“左前方第三桌,那个穿白色丝绒西装、梳背头、正在和对面老头说话的秃驴,就是阿尔图罗·巴鲁内。”伊鲁索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确认的兴奋,“和照片吻合。他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一直在看手表。”
梅戴的视线极轻微地转向那个方向,停留不超过两秒。
镜头捕捉到阿尔图罗的脸:三十岁上下,秃顶,相貌普通,但眼神里有一种底层爬上来的人特有的警惕和算计。
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手指还在略略紧张地敲击着桌面。
“他对面的那个老头子是本地一个艺术品商人,算是多梅尼科的白手套之一,经常帮他洗钱和打理一些‘干净’的产业。”伊鲁索继续提供信息,“他们在聊一幅画,但阿尔图罗明显心不在焉。”
普罗修特端起侍应生送来的酒,轻轻抿了一口,将卡座周围的人员分布、守卫站位、以及可能的监控摄像头角度一一记下。
他注意到吧台后方有一面很大的镜子,正好映照出他们卡座侧后方的一片区域,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走廊,通往卫生间和更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音乐换了一首更慵懒的蓝调。
二楼隐约传来一些更热烈的谈笑声和掌声,似乎“鉴赏会”的主体在那里。梅戴偶尔会抬头,推推眼镜,目光扫过大厅,像是在寻找感兴趣的人或物,实际上是在配合伊鲁索和摄像头,记录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的面孔和举止。
“注意,门口那边进来了三个人。”伊鲁索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紧绷。
一阵略喧闹的笑声从门口传来,梅戴闻声望过去。
几个穿着花哨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男人簇拥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被簇拥的男人身材高大匀称,穿着剪裁精良的藏青色丝绒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着。
他肤色较深,有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金棕色卷发,面容英俊,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精致,鼻梁高挺,嘴唇丰满,一双绿色的桃花眼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有种天然的魅惑力。
他一边进门,一边用带着浓重南意口音的意大利语大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手势夸张,笑声洪亮,立刻吸引了大厅里不少人的注意。
“多梅尼科先生!”
“晚上好,老板!”
“您今晚气色真好。”
周围的酒保和部分熟客纷纷打招呼,语气带着敬畏和讨好,那人也热情地挥手回应,像个脾气不算太坏的君主。
多梅尼科……
梅戴抿了抿嘴,他远远地看着站在门口、和别人畅谈着、好像一点架子都没有的多梅尼科,然后迅速把头撇开了,过多的视觉接触会被注意到。
多梅尼科·卡佩罗走进“大理石穹顶”时,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放松,自在,带着一丝巡视自己王国的愉悦。
三十四岁的他正处于男人最具魅力和精力的年纪。多梅尼科对周围谄媚或敬畏的问候报以随意的点头或微笑,脚步不停。
今晚他心情不错。
城北的“小麻烦”似乎有了解决的眉目,阿尔图罗那小子最近是有些跳,但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北非人那里多榨出点油水。
他喜欢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喜欢看着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然后被他轻易捏住七寸。
多梅尼科本想径直走向自己惯常的、位置最好且能俯瞰全场的卡座,像往常那样经过舞台时,随意地朝钢琴师挥挥手,让钢琴师的旋律变得更加轻盈活泼一些。
而酒保已经将他常喝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放在了他即将落座的桌子上。
不过在他快要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被一抹极其特别的色彩攫住了。
那是……蓝色?
不是普通的海蓝或宝石蓝,而是一种非常浅淡、近乎银灰,却又在酒吧幽暗灯光下流转着奇异光泽的卷发?它们又长又柔,被乖顺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对方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侧脸。
他又快速打量了一下,是比较典型的倒三角身材,但肩又没有那么宽,因为坐姿,衣服布料贴在身上,能隐隐看出来肌肉的轮廓,那线条比较平滑,一点都不夸张,腰比较细,深红色的桌布挡住了腿,但他大胆地想象着那双腿一定笔直又修长。
多梅尼科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雷达”指针开始疯狂摆动。
漂亮的男人他见过不少,但这种气质……冷清、疏离,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又像博物馆玻璃柜里仅供瞻仰的古董。与这间弥漫着欲望、金钱和阴谋气息的酒吧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几乎立刻改变了路线,没有走向自己的专属座位,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了那个角落的卡座。
保镖们已经习惯自己老板这样跳脱的性格,都默契地落后几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多梅尼科的身后。
他带着高亢的问好凑近:“晚上好,先生。”成功吸引了那两个人的注意力。
哦——深蓝色的眼睛,真是特别。
多梅尼科笑着,他在那张桌边停下,脸上挂起了自认为最具亲和力、也最无往不利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介意我打扰一下吗?看到一位……嗯,如此专注的客人,让我这个酒吧的主人也忍不住好奇,是什么吸引了您的目光……是我们糟糕的装饰,还是这乏味的音乐?”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先前看到的那个浅蓝色头发的美人身上,但也没忽略旁边那个气质冷硬、一看就不是善茬的。不过,他也自动将这人归类为“保镖”或“助理”的角色,并未过多在意。
美人似乎这才从环顾中回过神来,抬起眼看向多梅尼科。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既没有惊艳,也没有谄媚,只有一丝被打扰的、淡淡的疑惑,以及学者面对陌生人时惯有的礼貌性疏离。
“晚上好。这里装饰很有品味,音乐也不错。”他的声音很缱绻好听,还带着一点点法语口音。
多梅尼科脸上的笑容加深,他觉得自己更喜欢他了。
有反应,虽然冷淡,但没有直接拒绝。他喜欢挑战。
“能听到您这样的评价真是让我松了口气。我是多梅尼科,这家酒吧微不足道的经营者之一。”他自然地伸出手,眼睛却紧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美人迟疑了不到半秒,才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触感微凉,一触即分。
“德拉梅尔。这位是我的助理,巴塞利。”他简单介绍。
“德拉梅尔……真是动听的名字,像一首诗。”多梅尼科毫不吝啬地奉上恭维,同时很自然地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了下来,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他手指尖轻轻摩挲,嗯,手心很软很温暖,很经典的学者的手。
“看您的打扮和气质,不像是本地人?来坎波巴索是公务,还是追寻某种浪漫的想象?”多梅尼科身体微微前倾,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趣盎然的光芒,语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戏剧化的浪漫色彩,仿佛在演绎某个童话故事的开场白,“要知道,这座山城虽然不起眼,但夜晚总是藏着许多意想不到的邂逅和秘密。”
……
这个变数对于梅戴和普罗修特来说实在是太大了,谁会想到这个麻烦的人会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而靠过来啊?
多梅尼科的出现,瞬间打乱了梅戴和普罗修特紧绷但有序的节奏。
他们应该低调观察,等待阿尔图罗和北非人交易的确凿证据,然后由普罗修特执行清除,最后迅速撤离……而现在,目标地盘的最高负责人,带着明显且令人棘手的兴趣,径直坐到了他们面前。
梅戴面上维持着礼貌的疏离,深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个过于热情的主人。但内心深处,警报已然拉响。
多梅尼科的纠缠不仅占用了他们宝贵的时间和注意力,更带来了身份暴露的风险——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引起这位精明且多疑的干部的怀疑。
普罗修特的身体在对方坐下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扫过多梅尼科和他身后不远处的保镖。
他在计算着如果冲突爆发,如何在第一时间制伏对方并带梅戴撤离。
但里苏特的命令清晰:避免与多梅尼科直接冲突。
他只能按下本能的戒备,扮演好沉默而警惕的“助理”角色。
就在这时,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伊鲁索压低却急促的声音,带着镜面世界的轻微回响:“喂喂,两位散发魅力的大帅哥!你俩别光顾着跟那臭鸟扯皮了,情况有变!”
“后边包间有动静了!阿尔图罗刚刚起身,跟那个艺术品商老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往后区走廊那边去了,看起来是去确认或者催促!”
“北非人的信号源也刚刚移动到了酒吧附近!机会可能就在接下来几分钟,你们得想办法确认交易!”
时机正好,可他们却被多梅尼科这块黏人的膏药死死粘在了座位上!
梅戴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缩了一下,他必须立刻做出决策。
多梅尼科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关于“音乐与灵魂城堡”的蹩脚浪漫比喻,目光灼灼地盯着梅戴,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发现的稀世珍宝。
他的身体前倾,距离近得能让人闻到古龙水和一丝烟草混合的气味,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椅子靠背上,可他那手指尖离梅戴的肩膀不过几寸。
“……所以您看,德拉梅尔先生,有时候相遇本身就是最美的旋律,您不觉得吗?”多梅尼科结束了他的一段即兴发挥,那双绿色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梅戴,等着他的回应——这隔着镜片依旧热烈的视线,让梅戴感觉自己哪怕只是一丝赞同的笑意,对方都会高兴地贴过来。
梅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混合着些许无奈和被逗趣的浅淡表情——这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生动的演技了。
他借着轻推眼镜的动作,用余光瞥见普罗修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自己,带着冷意——是强行打断,还是继续周旋?
时间不等人,但这两者的效果,梅戴都想要。
梅戴大脑飞速运转。
多梅尼科的纠缠固然危险,但或许也能成为一种合理的掩护。
他需要一个支开普罗修特的理由,让普罗修特有机会靠近后区,同时自己必须留下来稳住多梅尼科,避免他注意到普罗修特的异常动向。
这个理由很好想,就算是个蹩脚的借口,也足够拖住多梅尼科了。
“您的比喻……很富有想象力,多梅尼科先生。”梅戴把语速稍微放慢,他微微垂眸,故作一副思索的模样,让那对深蓝色的瞳孔在多梅尼科的眼里从左边缓缓滑到了右边,然后抬起眼,轻笑着看着对方,“不过,学术研究更需要严谨的考据和逻辑。若想体验您提到的那些‘城堡’里的叹息,更需要准确的录音载体、清晰的年代鉴定和原始的文化背景资料来佐证,而不是仅仅依靠……浪漫的想象。”他巧妙地用学术话题将对方过于私人化的撩拨拨开,降低了一些对方的防备。
多梅尼科果然被带偏了,显然被那双流动的眸子吸引得晃了下神,他眨眨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严谨!考据!啊,您真是太可爱了——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夜晚,谈论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您这种认真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壁,目光在梅戴脸上流连。
从那双躲在镜片之后、沉静又透着活络的蓝眼睛,到他又长又翘的浅蓝色睫毛,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色泽浅淡、嘴角微微翘起的唇上。
某种更直接的欲望在多梅尼科眼中升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