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师姑言重了。”
谢琅身边的宜安公主突然站起身,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想必是故人相逢,一时难抑心中感触罢了。”
“即便是我与师姑素未谋面,见这般芳华绝代之人,却要遁入空门,亦是心生惋惜与感触。”
王婉仪的目光缓缓转动,静静看着步履婀娜的宜安公主。
作为京师顶尖的权贵世家,对于宜安公主这位曾经在原国掀起风浪、如今又在京师名噪一时的人物,她不可能不知晓底细。
如若是换作往昔,以王婉仪那娇纵傲慢的性子,必定会直接借着世家的滔天权势,当众给予最辛辣的反击与羞辱。
可是此刻,她只是一身素净居士服的方外之人。
她身边站着的王二娘子,终究还只是个未经风浪、尚未成气候的年轻闺阁女娘。
王婉仪的眼神在宜安公主那张带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略一停顿。
她没有再图一时口舌之快,而是双手合十,神色无波地施了一个标准的佛礼。
随即便带着王二娘子,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向了王家那空置的席位落座。
这一场机锋,便在宜安公主的看似圆场、实则暗藏针锋中,暂时消弭于无形。
就在此时,偏殿的廊下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苏女官带着数名宫人走了出来。
她面带得体的微笑,声音清亮地向所有人宣布,为贺贵妃龙胎而设的绣品评选,正式开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主席上的那几张紫檀木雕花大椅上,负责评判的贵人们开始陆续入座了。
首先第一位走出来的,是萧将军夫人。
看到将军夫人的瞬间,我便明白,贵妃让将军夫人成为评审,实在是极妙的一步棋。
此举既在众目睽睽之下,显示了萧贵妃对这位继母的孝道与尊敬。
同时也极大地给足了自己的母家颜面。
也回避了来自母家的绣品会被别人品评和议论的尴尬。
可是,当我的目光落在那位依然年轻,却仪态端庄的萧夫人身上时,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
我们原本打算推举蔷薇娘子的绣品入选,正是看中了她与萧贵妃有着惺惺相惜的情分,以此作为最合情理的“爆冷”筹码。
可如今,萧夫人坐在了评审席上。
虽说是不记名的盲评,但如果由正室夫人亲手选出自家的一个妾室作为绣品魁首,多少有些让人瞩目和膈应。
为了避嫌,萧贵妃有可能会私下悄悄告诉将军夫人哪幅是蔷薇娘子的绣品。
或者,哪怕是盲评,一旦画风针法被认出,为了名声,萧夫人甚至可能会故意苛责、压低蔷薇娘子的名次。
如此一来,蔷薇娘子的绣品想要入选,恐怕难了。
我看向了坐在斜对面的宜安公主。
此次宜安公主甘愿忍受在宝月楼前被剥衣折辱的滔天大耻,依然选择今日盛装入宫,她的目的之一,必然是为了宝月楼的连环赌局而来。
宝月楼她们自然也有自己暗中扶持的爆冷绣品。那她们押注的,究竟会是谁的绣品呢?
在此之前,有锦儿和倩儿的精明操盘,有三郎君的暗中相助,我并不甚在意宝月楼那些阴暗的筹谋。
我坚信,宝月楼不管在暗地里押注了什么,最终都会因为我们所设定的结局而花姐。
可如今面对如此评审阵仗,我的信心,也不禁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察觉到林曦和玥娘子,不动声色地纷纷看向了我。
我不着痕迹地微微摇头,示意她们稍安勿躁。
紧接着,第二位评判也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亮相了。
来人是卢家的主母。
这位卢主母,亦是首位入座的萧将军夫人的嫡母。
卢家主母作为这场宫廷雅集的评判,于世家礼法而言,实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卢氏作为我朝传承数百载的老派顶尖门阀,最是讲究繁冗的士族礼法,及闺阁女郎的妇德与技艺教养。
她身侧相随的那位卢傅母。
我也很快认了出来。
几年前,正是她孤身前往陵海城崔府,游说崔家主同意崔四娘子崔瑛归宗改名卢瑛,并亲自训导教养一段时日,后来更是为其筹谋,将其嫁入西境雍王府,成为世子刘怀彰侧妃。
此等手段,不可谓不八面玲珑。
而在更早之前,她还曾蒙特旨召入宫掖,专程指点年轻的萧贵妃研习宫廷祭祀之古礼。
如今,卢氏的当家主母被萧贵妃奉为座上宾,延请来品鉴此番关乎皇子体面的贵女绣作,落于任何外人眼中,皆是顺理成章、无可指摘。
第三位被苏女官恭恭敬敬请上上首的评判,亦终于露面。
那是一位发丝斑白、身形微佝,然双目却锐利有神、精神矍铄的老妪。
苏女官以满含敬意的嗓音,向在座诸位诰命贵女隆重引荐,言此老妪乃昔日宫中最负盛名、执掌御用织室数十载的传奇绣师。
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运针与双面绣绝技,历经几朝宫廷与民间,至今无人能出其右。
苏女官甚至特意点明,这位老绣师少壮之时,曾亲手为尚在襁褓的当今陛下,一针一线缝制过贴身衣物。
凭此独一无二的尊荣,她出任评判,自是无人敢生异议。
纵然她曾亲自指点过的王二娘子之绣作此番亦在参选之列,然以她的超然地位,亦无人会质疑其公允。
有她这般身份压阵,一人便足可撑起整个评判席,另外两位无非是随喜作陪罢了。
一位代表贵妃母家。
一位代表门阀道统。
一位代表绣技之极境。
总而言之,此三人之身份、资历与实力,作为主判,可谓天衣无缝。
如此一来,我们原推测选定的“爆冷”之作——即蔷薇娘子与王二娘子的绣品,在将军夫人现身时,我只觉希望渺茫。
可待那位王绣师露面,我隐约间又窥见了一线生机。
我虽然尚未看到绣品,但在场诸人,单就绣工而言,蔷薇娘子和王二娘子入选,不算难事。
只是凡事皆有变数。
不知三郎君是否真的已经如他离去时那般从容,在暗中安排妥当了一切?
今天这场看似风雅的赏梅宴,最终真的能够完全脱离权力的操控,完全凭贵女们真实且出众的绣技来决定当选者吗?
这时,萧贵妃终于也起驾登场了。
她身披华美宫闱锦衣,身段倒也未显臃肿。
而其身侧的庾娘子与蔷薇娘子,亦随侍着一并现身。
生育过后的蔷薇娘子,此时更添了几分丰腻韵致。容光焕发,神采极佳。
毫无意外地,我在蔷薇娘子身侧看到了青梅。
昔日,为了京师与三郎君,我们二人曾一度联手。如今,她作为谢氏的人,恐怕又要沦为对敌了。
看着身遭那些各怀鬼胎、谈笑风生的世家贵女与主母。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如果盲评的局势彻底失控,该如何进行绝地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