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紧了手中的情报,目光望向远方。
蔷薇娘子什么时候生呢?
我也不知,我在等何琰的消息。
按照我们事先的推演,当何琰在前线遇到他与萧将军之间即将发生不可调和的重大分歧时,就需要为萧将军这位老谋深算的狐狸,制造一个契机回来了。而蔷薇娘子的临盆,便是最好的一道理由。
当然,单凭一个妾室生子,哪怕是萧将军再如何看重,在军国大事面前也显得分量不足。能让萧将军名正言顺地从前线撤回来的,当然还不止蔷薇娘子这一件事。
还有一招更狠的,那就是他的内线,很快就会收到北国大军即将南下出兵的惊天急报。
这消息未必是真的。
但他必定会收到,而且会深信不疑。
因为这个局面本也在他的推演之内。
在这场抵御西境刘怀彰叛乱的战役中,我们对萧将军的唯一指望,就在于以他的名义出兵,并能把朝廷拨给的精锐兵马、精良武器以及随军的粮草,完完整整地带到前线去。
在尚未错失战机的时刻出战。
不过,以他的做派,必定是优先让何琰带着自己的兵马在阵前拼死厮杀,把武器和粮草都耗得一干二净,他才会动自己的。
只是这种坐收渔翁之利的做法,我们绝不会让他如愿。
何琰他们此去,真正的生死战场,并不在一马平川的平原,而是在一条极其险要的道上,有一处鬼斧神工的天险,名曰盘龙峡。
就是上次与王昀分道扬镳的三岔路口不远处,转道入京师的路上。
我曾在舆图上无数次地端详过那个地方,峡谷深邃幽暗,犹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两壁陡峭如削,飞鸟难渡,可谓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按照我们的推算,只要何琰他们能抢在刘怀彰到达之前,先占据此处,便能死死扼住西境叛军的咽喉,占得地利优势。
刘怀彰从西境起兵,长途奔袭,一路上虽然声势浩大,但也必然是人困马乏。更为致命的是,他的粮草补给线被拉得极长,后勤压力。何琰他们只要据险而守,以逸待劳,占据着盘龙峡这道天险,这场仗的胜算极大。
但是,东境的那位宗室老藩王,是整个棋局中最大、最不可测的变数。
他见风使舵的本事可谓是炉火纯青。
曾经,面对作为自己大侄子的先帝,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弃,转身便倒戈于势力更盛、手段更狠的小侄子,也就是如今端坐在龙椅上的当今圣上。
如今,在这天下再次大乱的关头,他如再次倒戈向年轻的下一代子侄,也并不意外。忠诚二字,在他的字典里,不过是筹码不够时的遮羞布罢了。
所以,何琰他们面临着一个极其严峻的死局:他们绝对不能穿过盘龙峡,主动向西去广阔的地带迎敌。
一旦他们离开了峡谷天险的庇护,那位盘踞在东境的藩王若是在背后突然发难,狠狠地捅上一刀,他们便会瞬间陷入西境刘怀彰与东境叛军的前后夹击之中。届时,腹背受敌,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反之,他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胜机,就是必须死守盘龙峡,半步也不能退。
只要死死守住了盘龙峡的关口,东境若是慑于朝廷余威,没有异动,他们便可与东境的守军互为犄角,形成犄角之势,共同抗击西面的贼兵。退一万步讲,即便东境那位老狐狸真的撕破脸皮倒戈了,何琰他们凭借着盘龙峡那连绵不绝的悬崖峭壁和一夫当关的险要,也能有所倚仗,不至于瞬间溃败,从而将战局拖入漫长而残酷的相持阶段。
所以,这次的平叛之战,到底会怎么打,会打得多么惨烈,会打上多久,完全取决于东境那位的态度。只要东境那位藩王一日不明确表明立场,西境的刘怀彰就不敢毫无顾忌地倾尽全力来攻打盘龙峡,因为他也怕被别人渔翁得利。这样一来,战事便会不可避免地陷入相持。
而一旦战争进入了相持阶段,那比拼的,便不再仅仅是前线将士的一腔热血和兵卒的悍勇无畏了,而是更加残酷的消耗。
是堆积如山的钱粮,是源源不断的武器,是后方整个王国的供给能力。
刘怀彰孤军深入,补给困难,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优势。可是一旦东境藩王与他暗中合流,甚至连南境那位一直按兵不动、盘踞锦城的王茂遵照王家指示,掺和进来的话,我们的优势便会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面对三方势力的围剿,朝廷的底子再厚,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心存侥幸,必须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为最坏的可能做万全的准备。
京师,这座暗流涌动的皇城,是我们最后的的后方倚仗。
我朝常年备战,国库里的兵力、粮草储备,也不能说不充裕。但这些命脉资源必然都会名正言顺地掌握在萧将军的手上。
他必然不会痛快地拿出来,更会以此牢牢掌控局势。
而北线的原国,估计很快会按捺不住,北边的战事估计会很快全面爆发。到时候,朝廷两线作战,必定捉襟见肘。
现在,京师的局势需要稳住。
萧府的蔷薇娘子,青梅正在盯着,她腹中孩儿的安危,是牵制萧将军的一条线,我暂时不担心。但京师的人心与钱粮,却是我最忧虑的。
我看向林曦,一字一句地问她:
“你,能召集全京师的娘子们,为前线的萧将军和何郎君,为我朝的将士们,捐钱捐粮吗?”
此言一出,林曦顿时愣住了。
她脸上的自信与飞扬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丝为难与犹豫。“这……我……我长年不在京师,素来不与那些女娘们来往,她们怕是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肯听我的?”
这确实是难为她了。
让她查案抓人,她手到擒来,可要她周旋于京师错综复杂的女娘圈子,与那些工于心计、言语机锋的贵妇贵女们打交道,无异于让鱼上树。
看着她为难的样子,我眨了眨眼,语气放缓:“你一人之力自然不够,但你可以借势。”
“借势?”
“你不妨去寻庾娘子和谢娘子帮忙。”
“她们?”
林曦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她们与我阿兄……”
“正因如此。”
我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扫过一旁面露无奈的林昭,“庾娘子的背后,是宫中的萧贵妃殿下,是整个萧氏的颜面。谢娘子的背后,是百年士族谢家,是清流的表率。国难当头,为国分忧,是她们无法拒绝的理由。你以你阿兄的名义去联系,她们便不会拒绝。”
我看着林昭,他无奈地对我摇了摇头,却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
林曦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火焰。
“我明白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恢复了神采。
“我可以试试!”
“战事初起,可以适当谋划这个时机和步骤。各世家或许不便于明面上表态,但通过贵女们捐物,我们便能很快知道他们的态度。”
林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我稍稍松了口气。
林昭看着我,眼神复杂,许久才叹道:“
我倒是能物尽其用……”
我微微一笑:“或许,是互相成全。”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院墙与万里山河,看到那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峡谷。
何琰,你只需守住那里。
后方,有我们。
说好了一起活。
这盘棋,便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