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猛地一凛,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瞬间又如擂鼓般急促起来。
何琰落马向前,与那人隔着数步的距离停下,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萧将军。”
“何侍郎辛苦。”
萧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金石之气,居高临下。
“听闻何侍郎今日亲至城门,迎回一位贵客。本将在此恭候多时,便是想见一见,是何等人物,能让何侍郎如此郑重。”
何琰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将军言重了。不过是家事而已,不敢劳动将军大驾。如今陛下急召,我等需即刻入宫回话,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他将“家事”与“陛下急召”并提,言辞滴水不漏,既是点明我的身份,也是搬出皇帝做挡箭牌。
然而,萧将军却像是没有听到后半句,他那锐利的目光越过何琰,径直落在了我的车厢上。“听闻车中的裴娘子,有神医之名,医术通神。本将久仰大名,今日有缘得见,岂能错过?”
他根本不理会何琰的托辞,目标明确,直指我而来。
何琰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但声音依旧平稳:“将军,面圣之事,片刻也耽搁不得。待回禀陛下之后,何琰定当备上薄礼,携娘子登门拜访。”
“不必那么麻烦。”
萧将军朗声一笑。
“本将就在此地,见上一面,说几句话,耽误不了何侍郎多少工夫。”
我知道,我不能再躲在车里了。
这般强硬相持,只会将事态激化,或许他会找到其它更冠冕堂皇的借口,将我带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车外轻声道:“守明。”
守明会意,立刻上前,将车帘缓缓掀起。
何琰疾步上前,未及伸手扶我,便先低声嘱咐:“外面风大,戴好大氅兜帽。”
待我依言下车,他已不动声色地向旁挪了半步。
那半步极轻,极自然,却恰好用自己的肩背,将我完全挡在了萧将军的视线之外。
萧将军的目光从车帘移开,落在我身前的何琰身上,忽然笑了一下:“何侍郎,本将只是见一见你的未婚妻,又不是抢人,何必这般紧张?”
何琰没有让开。
此时,林昭也懒洋洋地上前:“萧将军,您怎么来了?”
脸上带着一种特有的、让人发不起火的散漫笑意。
“将军这是专程来堵我?还是来堵何侍郎的?”
“我方才待闷了出去跑跑马,正好碰上了何郎君去接裴娘子,将军您这是……?“
他突然大惊小怪的:“您不会这是看上了何郎君吧!人家可是有未婚娘子的!”
“啧啧……”
萧将军听着这些话,哭笑不得,又发作不得。
趁此时机,我在何琰的身后敛衽施礼:
“妾身裴氏,见过萧将军。”
“一路风尘,身子有些不适,未便下车见礼,还望将军海涵。”
我的头部与目光低垂,并未与他对视。
然而,就在我开口的瞬间,我敏锐地感觉到,一道比萧将军本人更加审视、更加专注的目光,从他的身侧投了过来。
我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站在萧将军马侧的亲卫,穿着与旁人无异的甲胄,貌不惊人。
但他站立的姿势,尤其是那双毫不掩饰探究与辨认的眼睛——我认得他!
他是王甫身边的人,在屏城的围炉宴,他曾匆匆出现过。
此刻,他竟然出现在萧将军身边。
莫非,王甫与萧将军,竟也一直有勾连?
又或者,王甫的身边,其实也一直有着萧将军的人?
那么时刻,萧将军是带着人来验明正身的。
他要确认,此刻坐在车里的“何家未婚妻”,与那个在西境搅动风云的“裴神医”,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我依旧维持着低头欠身的姿势,将一个体弱、守礼的女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萧将军沉默了片刻,那雄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多了几分探究:“裴娘子不必多礼。本将听闻,娘子不仅医术高超,尤其擅长妇人之疾?”
妇人之疾?
他想试探什么?
莫非这么快便知晓我们的用意,要借此发挥?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轻轻咳嗽了两声,仿佛长途的颠簸真的让我元气大伤。
然后才用一种略带歉然的语气,缓缓说道:“将军谬赞了。妾身不过是一介普通内宅妇人,幼时曾随家中长辈学过些皮毛,恰好识得某些对症之病象罢了。所谓‘神医’之名,不过是夸大其词,当不得真。”
“至于妇人之疾……”
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也只是略通一二,识得一些方子罢了。”
萧将军静静地听着,那双鹰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身旁那个亲卫的目光,也同样死死地锁着我。
终于,萧将军开口了:“娘子过谦了。本将的夫人近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遍请京中名医,也未见好转。不知娘子见过陛下之后,可否方便移步我府上,为夫人看诊一二?”
今日在宫门口,当着这么多人作此邀约,我若是不去,便是公然违逆他;
我若是去了,将军府便是龙潭虎穴,任他搓圆捏扁。
我的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平稳:“将军厚爱,妾身惶恐。妾身这点微末伎俩,怕是难当大任,耽误了夫人的病情。不过,将军既有吩咐,妾身不敢不从。”
“待妾身面圣之后,若将军不嫌弃妾身医术浅薄,妾身定当上门拜访,为夫人尽一份心力。”
我没有拒绝,而是顺从地接下了这个“邀约”。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唯有先顺着他的意图走,再图后计。
我的顺从,似乎让萧将军颇为满意。
他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
他侧身让开了道路。
“既然如此,本将就不耽误裴娘子面圣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府中恭候娘子大驾。”
“多谢将军。”
我再次欠身,在守明的护持下,转身登上了宫中派来的步辇。
步辇缓缓起行 。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胶着在步辇上,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步辇直入宫门,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终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