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踏上返回京师的路途开始,林昭便恢复了他那喋喋不休的本性。
马车辘辘,他策马紧随车窗边,像是要把我们分离之后的所有空白都用言语填满。
“玉奴,你在俚人那里到底遇到了什么?那草鬼婆当真像传说中那样,会使能令人肠穿肚烂的蛊毒吗?”
“王甫那个混账东西!他怎么敢……你怎么会落到他手里的?”
“屏城……三千黑甲部曲……天哪,那可是王家的精锐!……快说说,他们都是什么样?”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急切而率真。
我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有选择地回答着他。
我隐去了三郎君与锦儿的事。
我只将王甫的卑劣、老太君的慈爱与决绝、刘怀彰的布局、王婉仪的手腕、屏城的情况以及那场疫情,简略地讲给了他听。
我的叙述很平静,不带什么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林昭听得却是双目圆瞪,牙关紧咬,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当我说到王甫哄骗老太君,放北国借道屏城南下时,他猛地一勒缰绳,坐下骏马发出一声长嘶。
“此等畜生!”他气得满脸通红。
“他日若让我再见到他,定要亲手剥了他的皮!”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马车行进了许久,喧嚣的愤怒渐渐平息,林昭的情绪沉淀下来,他忽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低声问道:“玉奴,听你这么说,看来你确实……很不喜欢刘怀彰当皇帝。”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刘怀彰……不配为这天下主。”
林昭闻言,怔了怔,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可……可他做的这些事,无论是收拢西境诸部,还是对屏城见死不救,甚至是暗中与北境勾连……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为帝者惯用的手段。咱们的陛下,昔日能从诸王中脱颖而出,登上这九五之尊的宝座,手上又何尝干净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自古以来,有几个能坐上那张椅子的,手上不是血债累累呢?”
他的话很现实,也很残酷。
这是一个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的认知。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我平静地开口。
“帝王之路,本就是白骨铺就。昔日光武中兴,昆阳一战伏尸百万;魏武开基,官渡烽火烧尽故交。他们手上都沾满了血,可他们登基之后,给了天下一个太平盛世,让万千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他们的血,是为了终结更多的流血。这是一种取舍,一种以杀止杀的权衡,无论后世史书如何评说,其本心,是为了‘天下’二字。”
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可刘怀彰不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他自己。他勾结北军,引狼入室,是将南境百姓置于屠刀之下;他试图利用疫情赢取战争,视人命为草芥,是为了动摇国本;他对屏城袖手旁观,是巴不得王家精锐尽丧,好让他渔翁得利。他的眼中没有天下,没有百姓,只有那张椅子。为了坐上去,他可以敲碎支撑着整个天下的柱石,可以凿穿承载着万千生民的大船。这样的人,即便靠阴谋与鲜血坐上了皇位,带给这片土地的,也只会是更深重的灾难。他不是取舍,他是毁灭。”
“沾满血的手,可以去缔造一个王朝,也可以去毁灭一个世界。区别在于,这只手的主人,心中装的是天下,还是他自己。”
一番话说完,车厢内外,唯余风声。
林昭久久没有言语,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最后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然后他安慰我:“崔都督此人才智超绝,只要将北国军拖得多一时半刻……”
行了一段路后,林昭终于注意到了那个总是安静地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月儿一直很安静,自从离开她阿父后,她就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
她总是抱着膝盖,用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戒备。
“咦?这是谁家的小女娃?”
林昭好奇地凑过来。
见月儿瑟缩着没有回应他。
他就去路边拔了几片草叶,编了个蚂蚱,递到月儿面前,他放在手心,用手指轻轻一弹,那草蚂蚱便跳了一下。
月儿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林昭见状,愈发来劲。
他一会儿学惟妙惟肖的鸟叫,将自己的脸捏成各种鬼脸来逗月儿。
还大方地将自己那两只笼子里的小灰兔和小竹鼠借给月儿玩。
月儿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光。
终于,在一次车队停下休整时,林昭大胆地抱起月儿,将她稳稳地放在自己的马鞍前。
“放心!”
他回头冲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带她去感受一下风的速度!”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白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起初速度还很缓,渐渐地,越来越快,在空旷的原野上肆意驰骋。
我站在车边,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守明也一脸紧张地望着远方。
风将林昭爽朗的笑声和月儿小小的惊呼断断续续地送了回来。
我看见月儿紧紧地抓着马鞍,小小的身子随着马匹的奔跑而起伏。
风吹起了她的头发,也似乎吹走了那笼罩在她身上的、死气沉沉的阴霾。
当林昭策马绕了一个大圈,缓缓回到我们面前时,奇迹发生了。
月儿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但嘴角却高高地扬起,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映入了漫天星辰。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带着些许生涩的笑声,从她口中溢了出来。
“咯咯……”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瞬间劈开了我们所有人心中最沉重的那块阴云。
我与守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欣慰与动容。
这段时日以来,我们所有人都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轻轻地落了地。
林昭将月儿小心翼翼地抱下来,脸上满是得意与骄傲,像个讨赏的孩子。
他将月儿送回到我怀里,不经意地问道:
“这孩子是谁家的?她的阿父阿母呢?”
车队重新启程,我将月儿她阿母如何在逃亡路上饿死,她阿父是如何在拦路打劫时被她认出来,然后将她托托给我的事,平静地告诉了他。
林昭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敛去,最后化作一片深沉的黯然。
他沉默地骑着马,跟在车窗边,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玉奴,你这一路……当真是不容易。”
“刘怀彰……”
他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京师的轮廓已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黯淡的天色中,一人一骑,踏着沉雷般的蹄声,自天际尽头疾驰而来。
待近了,只听得一句女声厉喝:“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