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后,帐外响起了三声极轻、极短的夜鸟啼鸣。
那是约定的信号。
我自榻上起身,没有惊动身侧睡得正沉的守明。
帐内的安神香余味未散。
我走到帐门边,如法炮制,将那盏昏黄的风灯再次转动了一个方向。
不多时,帐篷背风处的布幔被无声地掀开,夜风潜入。
那三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们单膝跪地的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的部曲抬起头。
“对岸敌营,亦有疫情。”
亦有疫情。
这四个字,将所有猜测与推论牢牢固定。
我的心,在这一刻反而沉静下来。
对岸也病了。
这盘棋的格局,瞬间被拉扯到了一个无比诡异的维度。
两军对垒,却双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天灾?
或许。人马大规模聚集,时有伤亡,且在外多时,体力衰竭,一场大范围的疫病并非不可能。
但时机未免太过凑巧,恰恰在两军剑拔弩张,战事几轮的决战关头。
人祸?
可能性更大。
若真是人祸,那布局者的手笔未免太过惊人。
他不仅要拥有能同时污染两条不同军队水源的能力,更要对两军的动向、驻地了如指掌。
这需要何等庞大的情报网与执行力?
而其目的……也昭然若揭。
他不想让任何一方轻易地赢,也不想让任何一方轻易地输。
他想要的,是让这两头猛虎都在病榻上互相消耗,流尽最后一滴血。
一个名字,在我脑海中清晰浮现。
三郎君。
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有这样的心计,这样的手段,以及……这样冷酷的全局观。
他视天下为棋盘,视雍王府与西境诸部为棋子,而我,则是他安插在棋盘最中心,预备随时引爆战局,或是……带离棋盘的关键一枚。
会是他吗?
我几乎可以肯定。
那么,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辛苦了。”我对他们说,“继续待命,明日我随时会有新的指令。”
“是。”
三个黑影再次化作无形的风,融入帐外的沉沉夜色。
我重新躺下,却再无半分睡意。
帐外的梆子声依旧单调地回响着,一声,又一声。
第二日天色微明,钱老便组织好了人手,带上工具,前往后山溯源勘探。
我和守明跟了过去。
“钱老,我与你们同去。”
“这如何使得?”钱老立刻反对,“后山林深路险,娘子千金之躯,实在不便。”
我望着他真诚担忧的眼睛,语气坚决。
“有些毒物或病源,在水中与离水后的性状截然不同。
有些甚至见光即散,或遇风则变,若不能在源头第一时间察看、处理,待将样本带回营地,反而会误导判断。”
这番言辞,正中一名医者的要害。
钱老怔住了。
“如遇险地,我会在车马可达之地,等候你们。不致涉险。”
钱老最终轻叹,默认了我的随行。
“那便……有劳裴娘子了。”
柳娘子很快为我安排了车马,确保了轻便和舒适。
我没有让她同去,仅让守明陪着。
队伍很快出发,朝着后山的密林行去。
越往里走,道路越是崎岖,参天的古木遮蔽了天日,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湿土混合的独特气味。林间光影斑驳,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枯枝败叶的“嘎吱”声和众人的脚步声。
钱老他们很快便下了车,带着几名身手矫健的军士,沿着浑浊的溪流向上游走去,身影迅速被茂密的植被吞没。按照约定,我留在车上,等他们将采集到的可疑样本带回,由我进行“再次甄别”。
我和守明在车上,还有几名刘怀彰派来护卫的兵士,警惕地守在不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而熟悉的鸟鸣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那声音,模仿的是一种名为“青衿”的雀鸟,叫声三长两短,尾音上扬。
这是我和三郎君的人常用的联络暗号之一。
三郎君的人,终于来了。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被这林间的景致所吸引。
我对守明说:“在此处坐得有些气闷。我想下去走走,看看水源附近的草木,可有异常。”
“娘子!”
守明立刻焦灼地想要阻止。
“林中危险,钱老他们也才刚进去不久,万一……”
她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一旦我做出决定,便只能服从。
她默默地低下头,从随行的包袱里取出一双便于在林间行走的软底快靴,蹲下身,为我换上。
我带着守明和两名军士,沿着一条模糊的小径,向密林深处又走了一段路。
直到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我停下脚步,用手扇了扇风,微微蹙眉道:
“走得身上有些发热了,这件黑氅太过厚重,穿着闷得慌。
守明,你回去车上,帮我取那件薄一些的月白色风衣过来。”
“是,娘子。”守明应道。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一名军士,补充道:
“这林子深,岔路又多,我怕你自己回去会迷了路。这样吧,”我转向那名看起来较为机灵的军士,“你陪着她一起回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我就在这里等你们,此处开阔,一目了然,很安全。我正好也可以再仔细看看周围的草木。”
我特意问那名军士:“你可认得回去的路?”
那军士常年在山中行军,对这点路自然不放在心上,他自信地用力点头:“裴娘子放心,属下认得路。”
“那便快去快回。”
守明几步一回头,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很快,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小径的拐角处,林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最后一名兵士,恪尽职守地站在我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片刻之后,一道人影,如同从树木的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名军士的身后。很快,那名军士倒下了。
那道人影出现在了我面前,面具冷峻,正是雁回。
空地上,只剩下我们两人。
“郎君让我来带你走。”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雁回的眉头皱起,显然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我心中的问题:
“此次疫情,是否是郎君所为?”
雁回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郎君说,有了疫情,他们必定会送你来这。”
雁回能告诉我,说明三郎君从未打算在这件事上对我隐瞒。
果然是算无遗策的三郎君。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人性的弱点和局势的脉搏上。
他知道刘怀彰的野心,也算准了我“神医”之名这面大旗的威力。
他故意制造了这场所谓的“天灾”,将两军数万人的性命作为棋子,拖住战局,其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逼迫对方,将我送到这个便于他动手的地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带走。
按照他的计划,此时此刻,我在这密林中突然消失,确实是天衣无缝。
刘怀彰的人会以为我是在林中迷了路,或是遭遇了毒蛇猛兽,甚至可能会怀疑是敌军的探子所为。无论哪一种,都将成为一桩悬案。
在当前疫情紧急、军心不稳的危局之下,刘怀彰焦头烂额,绝不可能再分出太多的精力去寻找一个“或许已经死了”的客卿。
我将就此人间蒸发,摆脱雍王府的控制,回到三郎君身边。
这是一条完美的退路。
可是……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钱老那张布满皱纹、为医道而执着赤诚的脸。
他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崇敬,令我惭愧不安。
我想起了那三名刚刚从敌营冒死归来的王家部曲。
他们将性命托付于我,沉默地执行着我每一个命令,是我在这乱局中唯一能完全掌控的力量。
还有守明……那个从陵海城一路跟随我,胆小却无比忠诚的侍女。
她此刻正满心担忧地为我取一件风衣,却不知她的娘子,正站在被抛弃的边缘。
我对他们,都还没有一个妥善的交代。
我欠钱老一个真相,欠部曲们一个归宿,欠守明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像三郎君一样,将手上的棋子,随时可以拿起和舍弃。
但当我此刻真正站在这抉择的关口,我才发现,有些棋子,已经在我手中捂出了温度。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转向雁回,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能现在走。有些人和事,我尚未安排妥善。”
“但是,”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
“我想让这场疫情尽快结束。能安排吗?”
雁回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有违郎君的安排。郎君的计划是,疫情解不了,你的‘神医’之名才能彻底破产,他们便无法再利用你来造势,届时你……”
“那如果我走了,疫情能解吗?”我打断了他。
“能。”雁回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你离开,郎君会很快放出解药。”
呵。
果然,一切尽在他的算计之内。
我看着雁回,慢慢说道:
“那你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