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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仁是老太君身边最得力的侍女之一,沉稳干练,从不多言。

她深夜到访,绝不会是寻常问安。

院门并未打开,阿静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守仁娘子,这么晚了,可是老太君有何吩咐?”

“阿静婆。”

守仁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急。

“出事了。城里……乱起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石头带来的消息,老太君与王婉仪的对峙,雍王父子的惊天骗局……这一切都预示着屏城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如今,这层伪装终于被撕开了。

“北国人要打过来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遍了全城。”

守仁的语速很快,带着奔走后的喘息。

“现在城门口乱成了一锅粥,几百上千的百姓都堵在那儿,哭着喊着要出城逃难。

城门守将不敢开门,也不敢弹压,局面快要控制不住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副末日般的景象。

“老太君知道了,坚持要亲自去城门安抚民心。”

守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守义娘子不放心,怕老太君年事已高,万一情绪激动,在那种地方出了什么意外……所以,她让奴婢来问一声,您……能否随行照看一二?”

阿静婆一听,很着急地就要找钥匙开门。

可是很快又停住了。

她犹豫了。

她的职责是守护我,守护这座问竹居。

不等她做出回答,我推开了房门,轻步走了出去。

被吵醒的守明,也马上跟了过来。

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

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走到院门边,轻声说:

“阿静婆,开门吧。”

阿静婆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赞同:“娘子,你……”

“我和你一起去。”

我的声音坚定。

“万万不可!”阿静婆立刻否决。

“城门口鱼龙混杂,人心惶惶,刀剑无眼。你身子不便,怎能去那等险地?老身一人前去便可。”

我摇了摇头,目光穿过她,仿佛看到了那位在风雨中挺直脊梁的老人。

理智在疯狂地对我尖叫。

雁回刚走,三郎君的命令是“即刻撤离”,是让我保全自身,而不是节外生枝,卷入王家的浑水。

我腹中的孩子,是我如今唯一的软肋。

去城门,就是将自己和孩子置于无法预测的危险之中。

可是,我无法说服自己龟缩在这座安全的牢笼里。

是老太君,在我最危险的时候,给了我一处庇护之所。

是她,用她的智慧和威严,一次次将雍王府的试探挡在门外。

是她,看穿了雍王父子的算计,并决意送我离开。

王甫、刘怀彰、雍王……那些手握权柄的男人,心中只有自己的野心和霸业,为此不惜引狼入室,置满城百姓于水火。

而这位老太君,她想的却是去安抚那些绝望的子民。

若我此刻袖手旁观,任由她独自面对危局,那我与那些背信弃义的男人,又有何异?

“阿静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必须去。我的出现,或许能帮上老太君。”

阿静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不再劝阻,只是默默地转身,拉开了门栓。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开启一道缝隙。

守仁焦急的脸庞出现在门外,看到我时,她明显愣住了,眼中满是意外和感激。

“裴娘子……”

“走吧,别耽误了时间。”

我没有多做解释,径直迈出了问竹居的院门。

老太君的马车早已等在仪门外。

几名手持长枪的护卫肃立在车旁,神情凝重。

看到我和阿静婆一同前来,守义娘子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有劳裴娘子了。”

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马车。

车帘被守仁掀开,露出了端坐其中的老太君。

她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朴素的碧玉簪。

昏暗的灯笼光线下,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愈发深刻,神情坚定,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仿佛能洞穿这深沉的夜幕。

看到我,她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罢了,便一起去吧。”

这声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我没有犹豫,在阿静婆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燃着一炉宁神香,淡淡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气。

我与老太君相对而坐,阿静婆则守在车门边。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车厢内的沉默,与车外越来越清晰的混乱,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越是靠近内城主街,那股压抑在空气中的恐慌就越是浓烈。

此时已是深夜,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热闹的酒肆都熄了灯火,一片死寂。

但偶尔能从门缝窗隙里,看到一张张惊恐窥探的脸。

路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有被丢弃的包袱,有跑掉的鞋子,甚至还有孩童的拨浪鼓。

那份属于西境之城的繁华与安稳,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

只剩下一具空洞而恐慌的躯壳。

“停车。”

马车行至一处街角,老太君突然开口。

车夫立刻勒住了缰绳。

我顺着老太君的视线望去,一个男人正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的妻子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茫然地坐在地上。

“……王家和雍王府早就跑了!他们把我们丢下喂北国人了!再不开城门,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那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煽动性。

他身边的几个人也跟着附和起来,情绪激动。

守拙园的护卫头领立刻上前,准备驱散人群。

“让他们说。”

老太君开口,制止了护卫。

车厢内的香炉青烟袅袅,将她的侧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一股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山雨欲来的沉凝。

这绝非简单的民乱。

消息泄露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又恰好在雍王府主力东征、城防最空虚的时刻爆发。

是雍王府的苦肉计?还是王甫留下的后手?

亦或是,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搅动风云?

我收回思绪,看向老太君。

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与我相接。

“你怕吗?”

我没有回避,坦诚地点了点头:“怕。”

我怕的不是刀剑,不是死亡。

我怕的是腹中的孩子尚未见过天日,就要随我一同葬身在这场与我无关的阴谋里。

我怕的是,我终究没能回到锦儿的身边。

老太君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老身也怕。怕王家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怕这满城的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非命。”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护卫们不再沉默。

为首的护卫头领气沉丹田,高声喝道:

“王家老太君出行!闲人退避!”

这一声呼喝,中气十足。

紧接着,所有护卫齐声呐喊。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散了空气中的恐惧与不安。

“王家在,屏城在!”

这句口号简单,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座濒临崩溃的城市。

原本紧闭的门窗,开始“吱呀呀”地打开。

路边那些惊惶的人,也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马车。

方才还在煽动人心的那个男人,张着嘴,脸上的激动变成了错愕。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是……是王家的牛车?”

“真的是老太君!她老人家没有走!”

“王家还在,王家没有抛弃我们……”

原本拥堵的街道,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人们纷纷向两旁退让,为牛车让出一条通路。

我看着窗外那些神情各异的脸,心中震撼无比。

这就是百年世家的底蕴吗?

仅仅一个名号,一个承诺,就能在旦夕之间,稳住即将倾覆的人心。

老太君始终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旗帜。

仿佛只要她在,天就不会塌。

马车行进得越来越慢,前方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在距离北城门不足百步的地方,马车停了下来。

前方的路,已经被黑压压的人潮彻底堵死。

无数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曳,将人们一张张扭曲、恐惧、愤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疯狂地冲击着城门,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发出“砰砰”的闷响。一队守城兵士手持长枪,结成一道脆弱的防线,苦苦支撑,随时都可能被汹涌的人潮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