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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天光大亮,我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阿静婆已经指挥着守明备好了清淡滋养的早膳。

从漱口的温水,到擦脸的布巾,再到桌上的每一道菜品,无一不妥帖,无一不精心。

用过早膳,阿静婆为我诊了脉,确认胎象虽弱,但比昨夜平稳了些,这才略略放心地去煎药。

然而,没多久,问竹居那扇紧锁的院门外,便传来了人声。

一个清脆又恭敬的侍女声音响起:

“阿静婆,大郎君和甫郎君,带着医官和医婆前来拜见裴娘子。”

我心中一动,意料之中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王甫不死心,是必然的。

只是没想到,他还拉上了王昀。

王昀,王老太君的嫡亲长孙,守拙园未来的主人。

他亲自前来,这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也只有他,才能合情合理地走入守拙园。

甚至是走到问竹居门前。

守明迟疑地望向我。

毕竟,这些都是外男,入院有失规矩。

阿静婆则放下手中的药碾,擦了擦手,脸上波澜不惊,对守明道:

“你在这里伺候娘子,我去看看。”

我叫住她:“阿静婆。”

她回过头,看向我。

“让他们带来的医官和医婆进来吧。”

我平静地说道。

以我对王甫的了解,以及雍王府如今的处境,他们绝不会轻易相信我“流产之兆”的说辞。昨夜是被何琰和我的急智唬住了,冷静一夜之后,必然会派人来一探虚实。

若我强硬拒绝,只会让他们疑心更重,纠缠不休。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亲自确认。

我的身体状况本就不是作伪。

正好借机让他们知难而退。

阿静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宽慰。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院门口走去。

我则让守明扶我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隔着一道竹帘,静静地观望着院门口即将上演的一场好戏。

阿静婆打开了院门的一道缝,身形正好堵住了门口。

她看着门外的王昀和王甫,以及他们身后提着药箱的一男一女,语调平稳却带着冷淡:

“大郎君,甫郎君,裴娘子身子不适,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此为内院,二位郎君莫不是久不来守拙园,走错了地方?”

王昀的态度极为谦和有礼,他对着阿静婆躬身一揖,温声道:

“阿静婆安好。昀来了屏城却一直忙于公务,未能到守拙园见老太君。

亦未及时探望贵客,甚是失礼。

更不知裴娘子竟是神医裴氏之后,心中钦佩不已,故今日特来拜见。

甫郎君亦是如此。”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姿态放得极低。

他顿了顿,又指向身后的医官医婆,语气更显诚恳:

“听闻娘子昨日受了惊吓,身子不适,世子心中挂念,特命我二人带来府中最好的医官与医婆。所谓医者不自医,还望娘子能接纳雍王府的这份心意。”

好一个“世子殿下心中挂念”,这是拿雍王世子来压人了。

我能感觉到,阿静婆的气场在这一刻陡然变冷。

“大郎君有心了。”

“只是,裴娘子如今是我守拙园未来的新妇,她的一些身体情况,不便与外人道。”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将我的身份从“贵客”直接提升到了“守拙园未来的新妇”,将此事定性为王家的内部家事。

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王昀身上。

“小郎君应当知晓其中的分寸。”

“小郎君”这个称呼,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提点意味。

我与何琰尚未成亲,却身怀有孕,这在世家之中本就是一桩需要小心遮掩的秘事。

你王昀身为王家人,不仅不帮忙遮掩,反而大张旗鼓地带着外人——还是雍王府的人上门,这本身就是坏了规矩,失了分寸!

王昀的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会被一个仆妇如此直接地敲打。

但他城府极深,很快便恢复了常色,沉声道:

“阿静婆教训的是。来之前,昀已去向祖母请示过,是得了祖母的允准才过来的。

昀也向祖母做了承诺,此次看诊,只因世子爱才心切,为求心安,绝不会对外宣扬半个字。

昀身为守拙园未来的家主,自然知晓分寸。”

他搬出了老太君。

“果真?”

阿静婆她语带质疑,仿佛完全不信。

“此事关乎琰小郎君的声誉,更关乎王家的颜面,马虎不得。琰小郎君昨日离府前,才亲口叮嘱过老身,绝不可让任何外人踏进问竹居一步呢。”

她又搬出了何琰。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个适时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方才在门外通传的那个侍女,名叫守仁,也是老太君身边得力的人之一。

她一直静立在旁,此刻才不卑不亢地开口道:

“回阿静婆的话,老太君确实允准了。

只是老太君也说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况且,最终还是要看裴娘子的意思。若是裴娘子允准,便可请医官医婆进内瞧瞧;若是裴娘子不喜,大郎君和甫郎君也当立刻离去,不得叨扰。”

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守仁的话,既证实了王昀没有说谎,给了他台阶下。

又巧妙地重申了两个核心原则:

第一,这是“仅此一次”的特例,杜绝了他们日后以此为借口随意再来的可能。

第二,最终决定权,依然在我这个“病人”手里。

老太君的形象,瞬间变得既通情达理,又原则分明。

阿静婆听了,这才像是勉强接受了一般,侧过身,对一直候在门内的守明道:

“既然如此,去请示一下裴娘子吧。”

守明得了令,连忙小跑到我跟前,将方才的对话学了一遍,末了紧张地问:

“娘子,那……是让他们进来吗?”

我点了点头。

棋盘已经铺好,棋子也已各就各位,现在,该轮到我落子了。

守明立刻跑回去,对阿静婆点了点头。

阿静婆这才将院门又拉开了一些。

但她的身体依然没有完全让开,她看着王昀和王甫,声音依旧冰冷:

“裴娘子允了。但只请医官和医婆入内。”

她目光一扫,落在两个郎君身上,补充道:

“问竹居是内眷居所,两位郎君不便入内。还请在门外等候。”

这是用最无可辩驳的礼教规矩,将他们彻底拦在了院门之外。

王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王甫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却也只能被这无形的规矩屏障挡在外面,眼睁睁看着那名医官和医婆越过阿静婆,走进了这个他无法踏足的院落。

阿静婆领着二人进来后,便立刻将院门重新关上,插上了门闩。

那“咯噔”一声,再次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她引着二人来到我的房间,自己则像一尊门神,守在了珠帘之外。

那医官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眼神精明,医婆则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

他们恭敬地向我行礼,我只虚弱地点了点头。

“请吧。”我伸出手腕,置于脉枕之上。

医官上前,三指搭上我的脉搏,闭目凝神。

他的眉头先是舒展,随即微微蹙起,继而越蹙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又换了另一只手腕。

整个过程,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最后,他站起身,转向我恭敬地躬身道:

“裴娘子脉象滑而无力,确是喜脉无疑。只是……气血两虚,根基不稳,加之近日想必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脉象浮动不宁,确有不稳之兆。

眼下最是要紧的,便是静养,切不可再有任何颠簸劳累,更不能再受惊了。”

他话音刚落,那位面相和善的医婆便上前一步,对着我福了福身。

“裴娘子安好。老身奉世子之命,还需为娘子请个‘腹诊’,以观胎气究竟郁结于何处,方好回去详尽回禀,也方便日后斟酌调理。烦请娘子移步内室。”

“腹诊”二字,让珠帘外的阿静婆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这已超出寻常问诊的范畴,近乎查验。

我心中雪亮。脉象可以伪装或误导,但身体的温度、肌肉的紧绷、乃至小腹最细微的轮廓与反应,在经验老到的医婆手下,几乎无所遁形。

王甫和雍王府,果然存了最深疑心。

我面上未露分毫,只依言虚弱地点点头,在守明的搀扶下缓步移入内室。

医婆紧随而入,放下床帐。

帐内光线昏朦。

医婆的手干燥而温暖,力道适中地在我小腹及关元、气海几处穴位缓缓按压、探查。

她的动作极其专业。

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细微停顿与探寻。

最终,她收回手,替我拉好衣襟,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神情,低声道:

“娘子确乃胞宫受寒,冲任不固之象。万望珍重。”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显得有些疲惫:“有劳了。”

医官和医婆不敢多留,再次行礼后,便在阿静婆的“护送”下,退出了问竹居。

我隔着窗棂,看到他们走到王昀和王甫面前,低声回话。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最终,他们没有再做任何纠缠,带着人,沉默地离开了。

院门外,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