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止锦儿和草鬼婆,还牵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小石头。
锦儿声音温柔。
“我们和小石头在这边说话吧。这样也多些相处的时间……”
然后她转向小石头。
“小石头,这次阿紫姊保护了你这么长时间。
现在情况变化,阿姊得带你回青木寨了。”
依稀的光影里,小石头猛地抬起头,半天挤出几个字:“我……我不想回去。”
他果然还是这句话。
“为什么?”
锦儿的耐心似乎也快要耗尽。
“这里太危险了。方才在高台上,你还没怕够吗?”
“我……”
小石头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王将军……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雪狼王的。我还没见到。”
雪狼王。
我几乎要被这个天真的理由气笑了。
王甫用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就将小石头迷得神魂颠倒。
锦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压下火气,解释道:
“你的王将军要去打仗了,整个西境都要变成战场。
他没有功夫带你去看什么雪狼王。等仗打完,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那我就等!”
小石头脱口而出,异常坚定。
“我和‘大火把’一起,等着他回来!”
“大火把?”锦儿蹙眉,“那是什么?”
“他……他是世子的阿弟。”
小石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我第一次认识他那天,他藏在床底下。
他说……他阿兄要杀了他阿爸阿妈,可能也要杀了他,他害怕……
大火把不让我告诉别人,他求我陪着他,我答应了的……”
原来如此。
上次在瑶玉楼见到的刘怀安,那个眼神空洞的小郎君。
原以为他是被黑狗被杀一事吓破了胆,此刻真相浮出水面——真正让他恐惧的,不是一条狗的死,而是他亲眼目睹了兄长刘怀彰囚禁雍王、软禁王妃的雷霆手段。
那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刘怀安害怕的,是他的亲阿兄。
屏城这场滔天权欲的盛宴之下,藏着这样的秘密。
而小石头,竟在无意中,成了那个惊弓之鸟唯一的慰藉与同盟。
“阿姊,求你了……”
小石头见我们沉默,急得快要哭出来。
他转而紧紧抱住了锦儿的腿,像一株寻求庇护的藤蔓。
锦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弯下腰,想把小石头拉起来,可那孩子却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小石头,世子的阿弟有无数护卫陪着,他不会有事的。”
锦儿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不一样的!”
小石头仰起脸,泪水终于决堤。
“那些护卫是他阿兄的人!他谁也不信,他只信我!
我答应过他,要像青木寨的勇士一样,保护自己的朋友!”
他说完,突然松开了锦儿,后退两步,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和锦儿都骇然失色的动作。
他双膝弯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但那不是寻常的下跪,他的上身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掌心向上,平举于眉心,额头轻轻抵在手背上。这是一种极为古老而庄重的跪拜大礼,在青木寨的传说中,这是子民向“母老”献上自己灵魂与忠诚,祈求神谕或恩典时才会使用的最高礼节。
在青木寨,他阿爸求锦儿去救阿藜时,就跪过。
未想到,事隔还没多久,小石头就以同样的姿势跪在了锦儿的面前。
锦儿有些震惊地看着小石头。
“你……你竟以此礼求我?”
小石头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吟唱起一段不成调的歌谣。
那歌谣的旋律破碎而古朴,用的不是我们日常的语言,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俚人语,艰涩、顿挫,充满了神秘的韵律感。
我听不懂词句的含义,却能感到其中蕴含的悲伤、祈求与不容置喙的决心。
那是……向山神与历代母老之灵献祭的祷歌。
他竟连这个都知道。
锦儿的身体晃了一下,草鬼婆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黑暗中,我看不清锦儿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在急剧变化。
一种沉静如深渊、威严如山岳的气息,在散发。
那是属于“母老”的气息。
“……好。”
许久,锦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石头,我是母老。母老对子民的献祭与祈求,无不应允。”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是,凡有所求,必有代价。你可想好了?”
小石头重重地将额头叩在手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锦儿深吸一口气。
她示意草鬼婆松开自己,然后一步步走到小石头面前,缓缓蹲下。
“抬起头来,看着我。”
小石头依言抬头。
锦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口中也开始念念有词。
她念的同样是那种古老的语言,但与小石头的歌谣不同,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仿佛不是说给人听,而是说给这房间里无形的风,说给窗外沉沉的夜,说给冥冥中某个古老的存在。
一股浓郁的药草味也弥漫开来。
草鬼婆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只黑陶小罐,用手指捻出一些深绿色的膏状物。
她走到小石头身后,开始一寸一寸地抚过小石头的脊背、肩膀、手臂,直至指尖。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每抚过一处,便将那深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皮肤上。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神秘而庄严的仪式。
在青木寨,只有年满十六岁的少年,在独自完成狩猎,并带回足以证明自己勇气的猎物后,才有资格接受母老的赐福和巫祝的洗礼,正式成为山寨的守护者,一个真正的男人。
而今夜,小石头,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对朋友的承诺。
他选择留在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孤城,留在一个欲弑亲篡位者的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狩猎”。
锦儿,身为母老,她无法拒绝以最高礼节献上祈求的子民。
所以,她选择接受他的请求,并在此刻,为他举行这场神圣的仪式。
这是在为他“加冕”。
是在他的灵魂深处,打上属于青木寨的烙印。
这个烙印,将成为他在未来漫长而黑暗的岁月里,不迷失方向的灯塔。
成为一道精神的盔甲,护佑他穿行于豺狼虎豹之间。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孩子。”
锦儿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带着威严。
“你已长大成人。你就是我们青木寨最勇敢的狩猎人。
你今日留在此地,当以狩猎人的名义立誓。”
“你要谨记青木寨的规矩。”
锦儿的声音低沉。
“哪些事不可为,哪些事必须为,可还记得?”
“记得!”
小石头的回答铿锵有力,稚嫩的童音里,竟有了一丝金石之声。
“狩猎人追踪猎物,须有万全之策,不可行莽撞之事,暴露自身。可知道?”
“知道!”
“狩猎人完成任务之后,必须即刻回家,向母老复命。可知道?”
“知道!”
小石头再次重重地回答,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仪式似乎到了尾声。
草鬼婆退到一旁,锦儿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小石头,那眼神复杂无比,有作为“母老”的威严,有作为阿姊的疼惜,还有一丝我无法读懂的、深沉的悲悯。
她站起身,对小石头说:“去吧。回去等着。晚些送你回去。”
小石头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我们,只是转身,沉默而迅速地走出了房间。
那小小的背影,竟显得有几分决绝与孤勇。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锦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草鬼婆默默地站在她身后,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无声地安慰着。
我躺在床上,心里也疼得无法呼吸。
我们终究还是没能带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