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我还问过锦儿。
那位了尘大师,是否真如神佛般,拥有某种勘破天机、操控人间的神秘力量。
锦儿彼时正摆弄着一具结构精巧的铜制机巧鸟。
闻言,她头也未抬,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只淡淡道:
“所谓神秘,不过是尚未被解析的规律。
古老的世界自有其运行的法则,就像一套我们还未完全破译的底层算法。
它存在,能够被触发,但我们对它的认知,仍处在非常表层的阶段。”
她终于停下手中的活,将那只栩栩如生的机巧鸟放在桌上,鸟儿竟扑棱着翅膀,在竹楼内盘旋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她肩头。
“不过,从你复述的对话来看,这更像是一场两种文明的对谈。”
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窗外深沉的夜色。
“在他的认知框架里,你,一个来自另一套物理规则与时间维度的灵魂,或许与天外来客无异。”
外星人?
这形容荒诞,但又好象有点像。
她的话语总能以一种超然的视角,将我从恐惧与迷惘中拔出。
最终,关于了尘大师的话题,我们默契地搁置了。
有些未知,在无法被证实或证伪之前,过度探究只会徒增内耗。
此后的日子,三郎君仍如往常,在夜色最浓重时悄然到访。
只是他带来的,逐渐是一些新鲜的东西。
某一次,他提来一个竹编的笼子,里面是一只白色的兔子。
兔子,在青木寨的密林里,并不少见。
但他还是给我抓了一只过来。
他说,小七作为陵海城达官们熟知的小猫,已经不方便带过来了。
但是,一只新兔子,倒是可以和小七一样陪着你。
又有一次,他扛来了一株半人高的树苗,根部裹着厚厚的泥土。
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在竹楼旁寻了块空地,亲自挖坑。
和我一起种下了那棵树。
他说这种树容易存活,树龄长,能够千秋万代。
足以见证我们在青木寨的生活。
见证我们的孩子长大。
我的心中一动:我们的孩子。
我们一起将树苗扶正,填土,浇水。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株在夜风中挺立的小树,对我说:“此树恒久远。”
在他的话里,似乎有一条早已铺就的轨道,笃定无疑。
他的话,这位古人的情话,远比我前世那个世界里的钻石广告,来得更实在和动人。
这棵树,在青木寨的密林里也并不罕见,可是他仍巴巴的送过来了。
和我一起亲手种下。
它们,都是有生命的东西。
并不罕见。
可是它们伴随着某个人的心意,一起送了过来。
意在恒久绵长。
他送来的,是生命,是时间。
是期待。
或许,他希望的,就是我在青木寨安心。
有一个家,一个能随时敞开怀抱欢迎他的家。
他也开始在这个能让我安心的家里,逐渐打上了他的烙印。
有时,我看着他,也会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未来会属于全天下的男人。
他并不仅仅属于青木寨。
可是我实在贪恋这种踏实心安的感觉。
后来便觉得,只要他此刻属于青木寨。
只要我的根在青木寨,我的幸福,就在这竹楼之侧。
在这棵会慢慢长大的树下,在锦儿的笑闹声中,在未来或许会有的、绕膝玩耍的孩子身上。至于他,那个注定要归于天下的男人,就让他偶尔来看看我们,也还不错。
我竟开始这样想。
对于三郎君,我从不奢望,长久拥有。
然而,这种心安踏实的感觉。
却是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拔除。
往日那些曾经暗无天日的暗卫时光,刻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那些作为暗卫,在刀光剑影中辗转,不知明日身在何处的漂泊感,都像被风吹起的尘埃,在青木寨湿润的空气里,一点点沉降,落入泥土,归于平静。
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工作”。
我花了数周时间,将青木寨周边的山川地势、林间小径,重新勘察了一遍。
我的脚步不再是为了寻找逃生之路,而是为了规划出最安全的防御布控线,与最高效的物资运输路线。
我将这些勘察结果,以最快的速度,交给了三郎君。
我时常陪同锦儿去山腹中的兵工厂。
流放地的工匠与俚人之间的人员互通,曾是最大的隐患。
我用暗卫的法子,将所有人都排查了一遍,拔除了几个被安插进来的钉子,也清理了一些心怀叵测的投机者。做这些事时,我心中没有了往日的冷酷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扫自家门户的谨慎与投入。
闲暇时,我不再独自磨砺匕首,而是跟着草鬼婆去山里采药,学习辨认那些能救人也能杀人的植物。草鬼婆的俚人土方,与我所学的毒理药理,竟能相互印证,别开生面。
我将这些知识一一记下,想着或许将来能护得寨中孩童平安。
没有996,没有KpI,没有上司冷酷的指令与严苛的考评。
我所做的一切,都源自我内心最原始的驱动力。
我付出了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任务的热情,一丝不苟地,一点一点地完善着这个我与锦儿在异世重建的家。
这便是我要的。
这便是我穿越时空,历经生死,所要寻找的终极归宿。
我愿意为了守护这份平凡的安宁,付出所有。
然而,这一日。
王甫又托阿虎给我递话了,说要找我谈谈。
我心中算了算,自他被擒,已有一段时日。
南境与西境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也该到了一个新的节点。
我想了想,是时候了,该去会会他。
只是不知,这位雍王麾下最锋利的“刀”,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
去见他之前,我先去找了锦儿。
“要不要考虑把他放走算了?”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厌倦。
锦儿正对着一堆图纸计算着什么,闻言轻笑一声,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利落的痕迹。
“你那个三郎君,不把钱赚光,不把王甫身上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榨干,恐怕都不会放手的吧。”
她的话一针见血,正是三郎君的行事风格。
“不过,”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以最近的出货情况看,西境那边该换装的也差不多了。
等我那个‘大家伙’最终调试完成,足以将之前卖给西境那些旧型号武器,瞬间秒成一堆废铜烂铁。到那时,我觉得你那个三郎君,就会轻轻松松放他走了。”
“所以,应该差不多了。”锦儿总结道。
“你先去探探他的口风。如果还是那般油盐不进,那就只能再关着,让他给孩子们当一阵子故事大王了。”
我皱起眉:“再关下去,我怕西境会派人过来。”
我的暗卫直觉,对这种潜在的威胁异常敏感。
锦儿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傲慢。
“这么厉害的都被我们抓了,他们再派谁来都一样。我还怕把他放了,他回头卷土重来,又给我们整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我沉默了。锦儿的逻辑没有错。
一个活着的、被困住的王甫,是鱼饵,也是人质。
一个被放走的王甫,则是不受控的利刃。
何况,他在青木寨这些时日,已足以让他对青木寨有了很多的情报积累。
“也是,”我眼神一冷,一个许久未曾有过的念头浮上心头。
“要不,干脆把他埋在青木寨算了。”
一劳永逸,永绝后患。这是暗卫的法则。
为了守护我的家,我不介意让这双手,再多沾染一些血腥。
锦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心中瞬间闪过的杀意。
她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先去谈谈吧。”她说。
在做出最终判断前,获取足够的信息,永远是第一步。
我点了点头,转身向关押王甫的山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