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昨夜三郎君那句“求个孩子”的余温尚在心头萦绕。
可当我推开窗,看见院中那两道身影时,原本旖旎的心思瞬间便被警觉所替。
锦儿一身利落的短打扮,正扶着草鬼婆准备出门。
阿岩背着竹篓跟在身后,篓子里装着进山常用的绳索与砍刀。
他们的目的地不言而喻——后山那座隐秘的兵工厂。
木雷显然早就在等这一刻。
他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带着几分讨好却又掩不住贪婪的笑容,凑上前去:
“姨婆,这就是要进山采药去了?我跟着你们去吧,也好给你们打打下手。
这南境的山路我熟,若是遇上什么蛇虫鼠蚁,我也能挡一挡。”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阿岩和锦儿瞟。
草鬼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如利刃般扫过木雷。
“木雷,你莫不是忘了规矩?”
草鬼婆的声音里透着冷厉的威严。
“外男不可随意进入后山,这是青木寨的祖训。
你既带了新妇回来,就好好教她认认亲族,学学规矩。
而不是想着往不该去的地方钻。”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静立的婉香身上,又转回木雷脸上,语气更是带上了几分讥诮:
“我老婆子要去采草药,他们俩要去办寨里的公事,你是要跟着他们,还是跟着我?
难道连你自家的娘子都不要了?”
木雷被训得讪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婉香。
婉香依旧是一副温顺柔弱的模样,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可我分明捕捉到,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极快地掠过了通往后山的那条小径。
“就是想着很久没过来了,想给你们帮帮忙。”
木雷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不必。”草鬼婆冷冷地打断他,“你们好好休息。昨天走了那么久,也该累了。
不过木雷,你这新娘子不是俚人,在俚人的寨子里,有些规矩,得教教。
若是坏了规矩,莫说是我,便是你阿爸,也保不住她。”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
木雷身子一抖,唯唯诺诺地应了。
草鬼婆不再多言,带着锦儿和阿岩转身便走。
锦儿在经过我身边时,看似无意地扫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促狭与默契——那是我们的信号:鱼饵撒下了,看他们怎么咬钩。
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深处,院子里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木雷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婉香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道:
“夫君,既然姨婆不让去,那便算了吧。咱们难得来一趟,你也别惹老人家生气。”
她声音温软,却透着一股别样的意味。
接着,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你去前面转转,找找你以前熟识的那些兄弟,叙叙旧。
我身子乏,就在这院子里歇会,顺道……和阿紫小娘子说说话。”
木雷显然听懂了,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的模样:
“行,那你好好歇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婉香。
她目送木雷走远,脸上的柔弱之色渐渐淡去。
她缓步向我走来,步履轻盈。
“阿紫娘子。”
她在我身前三步处站定,未语先笑。
“昨日匆忙,还未来得及与娘子叙话。听说小娘子也认识倩儿?
我已许久未见过她,她在京师可好?”
我的声音平静。
“倩儿挺好的。只是我也挺久没见她了。
倩儿把我当亲人,她在京师无法侍奉,希望我有机会能代她陪伴下家人。”
婉香的脸色微微一变。
“倩儿的家,不是在竹俚寨吗?”
我淡淡一笑,“倩儿说,她的亲人在青木寨……娘子应该是对倩儿的事很了解?”
婉香微微一窒。
涉及不那么好的他人旧事,她一时也无法接话。
她微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是婉香多嘴了。小娘子先忙,我去找其它亲族认认门。”
说完,便轻步离开了小院。
她出了院门,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后,竟装作若无其事,好奇漫步般,直往寨子南侧而去。
那里……是通往那片长满乌沉木的沼泽地!
我心中一凛。她竟然知道乌沉木的位置?
她初来乍到,怎么会直奔那里?
除非,有人在她来之前,就已经给了她详细的情报和指引。
看来,这不确实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探亲。
我屏住呼吸,借着树木与岩石的掩护,一路尾随。
婉香走得很谨慎,时不时回头看后头有无危险。
她显然有些身手,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在普通人中已算矫健。
她一边走,一边不时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比对,随后又拿出炭笔,在路边的树干或石头上做出极其隐蔽的标记。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我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她这是在勘探路线!
我恨不得立刻将这居心叵测的女人诛杀。
但理智终究压过了本能,她毕竟是竹俚寨来的新妇,若是无缘无故死在青木寨的地界,定会挑起两寨之间不必要的猜疑与摩擦,甚至坏了整体的布局。
更何况,她背后尚有主谋,会打草惊蛇。
这颗棋子,暂且留她一命。
前方是一条深沟,沟底长满了茂密的灌木,看似绿意盎然,实则下面全是带倒刺的荆棘,且土质松软,一旦陷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
婉香走到沟边,停下脚步,似乎在观察地形,准备跃过去。
就是现在。
我指尖扣住一枚早已备好的石子,内力灌注,屈指一弹。
“嗖——”
破空声极其细微,被林间的风声完美掩盖。
石子精准无误地击中了她膝盖处穴位。
“啊!”
婉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正准备发力的腿瞬间一麻,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跌向深沟。
“噗通!”
接着便是一阵树枝折断声和衣物撕裂声。
我站在高处的树干上,冷眼看着她在沟底挣扎。
那灌木丛下的淤泥极其湿滑,加上遍布的倒刺,她每动一下,都会被尖刺勾住皮肉。
而且,我那一击封住了她腿部的一处经脉,个把个时辰内,她的左腿都会酸软无力,更即便她不怕那荆棘也无法爬上来。
“救……救命……”
微弱的呼救声从沟底传来,带着几分惊恐与绝望。
我没有理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这个位置,除非有人特意经过,否则她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就让她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自讨苦吃”。
解决了这一头,我不敢耽搁,身形一转,向着后山兵工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虽然锦儿她们早有准备,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木雷那人虽然蠢笨,但他熟悉山林地形,万一误打误撞闯进了核心区域,也是个麻烦。
然而,我还没掠出多远,便听到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接着便是断断续续的咒骂与哀嚎。
“哎哟……我的脚……这杀千刀的……谁在这儿挖的坑啊!”
我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透过密林的缝隙,只见木雷正倒挂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上。
一只脚被绳索死死套住,整个人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像一只待宰的野猪。
在他下方的地面上,是一个被伪装得极好的陷阱,里面虽然没有插竹签,但却撒满了奇痒无比的“痒痒粉”——那是草鬼婆特制的防兽药粉,沾上一点就能让人挠破皮。
此刻,木雷不仅被倒吊着充血,双手还在身上疯狂地抓挠,脸上、脖子上已经被抓出了一道道血痕,狼狈至极。
“姨婆!锦儿表妹!快来人啊!”
他大声嚎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来,锦儿她们压根就没想让他跟太远。
这个陷阱的位置,离寨子不过二里地,连兵工厂的影子都还没摸到,他就已经折戟沉沙了。
确认了木雷被困住,且一时半会儿解脱不了,我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下。
我深吸一口气,身形再次隐入林间的阴影中,直奔兵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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