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距离的拉近,王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艘在晨雾中出现的孤舟。
他负手立于渡口之上,黑色的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到居然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横渡这片险江,他的身形肃穆,化为冰冷的审视。
他身后的几名护卫早已按刀在手,杀气腾腾地盯着我们。
船刚触到岸边的软泥,王甫居高临下的声音便响起:“什么人!”
三郎君没有开口。
船翁一边系缆绳,一边用洪亮的声音回道:
“回军爷的话,老翁早上刚送这两位客官去对岸采药。
这位小娘子不慎被毒蛇咬了,那边崖壁上的草药最灵,这不,赶着回来敷药呢。”
“哦?”
王甫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船舱。
他的视线在三郎君脸上那张冰冷的面具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落在了缩在三郎君后背的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不断地打转,带着一种莫名的探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取下面具。”王甫冷冷地命令道。
气氛瞬间凝固。
三郎君依旧未动。
旁边的船翁大声道:
“不可!军爷,我们渡船有规矩!这江上的客官,不可打探情况,互相也不可!
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王甫冷笑一声,眼中杀意毕现:“那就下船吧!下了船就不是客官了!”
“那也不行!”
船翁竟是出奇的硬气,手中的竹篙重重往船板上一顿。
“定下的规矩,就得遵守!莫让我老翁为难!不然今日谁也别想过江!”
这船翁的态度强硬得有些诡异。
在这刀兵相见的时刻,竟敢为了两个“路人”顶撞西境的大将。
王甫眯起眼睛,似乎对这老翁的胆色产生了兴趣。
毕竟老翁作为守江之人,代表的是南境俚人。
能让俚人如此维护之人……
这让他对这船上之人的身份更加怀疑了。
“你倒是如此维护此二人。”
王甫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透着一丝危险的玩味。
“既然如此……那背后那人,把脸抬起来看看!”
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依旧纹丝不动,将脸深深地埋在三郎君宽阔的后背里。
“你们不要命了!快把脸转过来!”
岸上的护卫厉声喝斥,拔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仍旧不动。
船翁再次开口,语气带着维护:
“军爷这就不讲理了!人家娘子的脸是随便可以看的吗?
我老翁就把话放这了,不守规矩的人,我不渡!
你们若是要强来,这船我不撑了,你们自己游过去吧!”
此话一出,岸上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骑虎难下。
王甫这等身份,自然不会被一个船夫吓住,但他急于过江也是事实。
这江水凶险,若无熟练船工,即便是大军也难渡。
一名护卫见主子脸色阴沉,大喝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提刀便冲了过来,一只脚刚踏上船舷,欲要强行登船拿人。
电光火石之间。
那看似老迈的船翁手中竹筒看似随意地一扫,击在那护卫的小腿上。
“扑通”一声巨响!
那护卫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扫落水中。
江水湍急,眼看就要被卷走。
船翁一扫竹篙,将将又把他拦回了岸边。
人倒在水里呛咳不止,再也起不来。
这雷霆一击,不仅震慑了那几个护卫,连王甫的瞳孔都微微一缩。
这船翁,是个高手。
而在这一片混乱与惊骇之中,一直沉默的三郎君终于开口了。
“上游有一堆浮木即将下来,如若不尽快过江,恐怕今日过不了了。”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声音从容。
“我还要着急带娘子回去上药,就不多奉陪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
“你们是要看过脸,才可以放行么?”
王甫阴沉着脸,目光在那个深不可测的船翁和这个气度不凡的面具人之间来回巡视。
他心中定是在权衡,是否要引发这场冲突。
船翁态度坚决,一人守这渡口天险。
面具人态度从容,身份莫测。
挑起冲突,面对面具人未必有胜算。
可他要着急过江,若此时耽搁,真有浮木。
或真得罪了这船翁。
他就走不了了。
就耽误了回程的大事。
终于,他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许。
三郎君的手离开了我,缓缓抬起,伸向了他脸上的面具。
我的心跳如擂鼓。
这可能就是动手的一刻。
我全身紧绷,做好了跟随三郎君暴起的准备。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三郎君已经摘下了那张面具。
可是,岸上的人,并无任何惊呼,也无任何异常反应。
王甫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眼中的兴趣瞬间消散了大半,甚至带着一丝失望。
“走吧。”
王甫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我心中一动。
这面具……
王甫没有再坚持让我转过身来。
三郎君重新戴好面具,从容地背着我,一步步踏上了岸。
他的步履极稳,心跳平缓有力,没有任何慌乱。
他的从容感染了我,我僵硬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
我们就这样在王甫和一众护卫的注视下,穿过人群,慢慢远离了渡头。
我能感觉到王甫的目光一直黏在我的背影上,那是猎人对猎物的一种直觉。
那种本能的怀疑仍让他久久注视。
直到转过一个山坳,彻底隔绝了江边的视线,我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温热的肌肤,而是一种极其细腻、却带着一丝凉意的人皮触感。
哦,他的那张人皮面具!
我心中大震。原来他竟在山洞里就戴上了双重面具!
在那张面具之下,并非他的真容,而是他那张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面孔。
我惊愕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深深的敬畏。
看来他竟是早有筹谋,步步为营。
刚才他先让船翁示威,展示武力,让王甫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
再抛出“浮木将至”的时间压力,逼迫王甫做选择。
最后,在王甫耐心即将耗尽时,看似无奈地退让一步,摘下面具。
这一摘,不仅满足了王甫的好奇心,更重要的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瞬间打消了王甫高度的戒备。
他没有急于脱身就直接武力震慑,速战速决,因为那样会引来后患。
他也没有一味示弱,因为那样会被王甫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在一步步地调控对方的节奏。
拿捏对方的心理。
从容脱身。
他,确实是又在教学。
只是,他为何要让船翁表现得如此维护于我们。
让王甫开始揣测俚人的背后,还有哪一方的势力呢?
用意是什么?
是让王甫这次带回去俚人区并非只有他们这个势力的明确信息,从而让刘怀彰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吓傻了?”
三郎君感受到我呆滞的模样,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