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被都察院“请”去问话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宁荣两府炸开了锅。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昔日钟鸣鼎食、笑语喧阗的国公府邸,此刻被一种近乎凝滞的绝望和惊惧所笼罩。
荣国府东院,贾赦的住处。自听闻贾珍被带走后,贾赦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装饰奢华却显得格外压抑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肥胖的脸上满是油汗,眼神涣散,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含混不清的词语,时而咒骂御史多事,时而祈祷祖宗保佑,时而又惶恐地猜测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几个平日里巧言令色的清客相公,此刻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个心腹小厮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贾赦试图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或者联系往日交好的官员,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含糊其辞,要么是直接避而不见。世态炎凉,他此刻体会得淋漓尽致。一种大难临头的冰冷,从他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西院王夫人处,气氛同样凝重。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关节泛白,面沉似水。宝玉被她严令拘在房里,不准踏出怡红院半步,生怕他被外面的混乱吓到,或者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她心里清楚,东府的事只是一个开始,火迟早会烧到西府,烧到自家老爷贾政,甚至……她不敢深想。薛姨妈昨日又来过,虽未明说,但那意思仍是希望尽快定下宝钗和宝玉的事,仿佛这样就能为薛家、或许也为宝玉寻个依靠。可眼下这光景,哪里是谈婚论嫁的时候?王夫人心乱如麻,只能一遍遍默诵佛号,祈求菩萨保佑,渡过此难。
大观园内,更是愁云惨淡。黛玉自昨日勉强进些薄粥后,今日精神仍不见好,歪在潇湘馆的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紫鹃和雪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多说一句话。园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也个个行色匆匆,面带惶惑,往日里的嬉笑玩闹早已不见踪影。探春坐在秋爽斋,面前摊着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听到东府的消息,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这个家,外表看着还是锦绣丛,内里却早已被蛀空,如今狂风骤雨将至,怕是顷刻间就要支离破碎。她想起自己向父亲提出的那些整顿建议,如今看来,竟是那般苍白无力。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而在这场风暴中,唯一还能维持着表面镇定,甚至试图力挽狂澜的,只有荣庆堂里的史太君贾母了。
贾母年事已高,近年来已不大管事,颐养天年,但并不意味着她昏聩糊涂。相反,她一生经历的风浪太多,对眼前的危机有着比旁人更清醒的认识。宁府被查,绝非孤立事件,这是冲着整个贾家来的!她虽然深居简出,但通过鸳鸯等贴身丫鬟,对外面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贾赦在外面的胡作非为,王熙凤掌家期间的种种弊端,她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只是念及家族体面,又碍于儿孙情面,总想着能遮掩过去,维持个表面光鲜。可如今,遮羞布被人狠狠撕下,脓疮彻底暴露在外。
“糊涂!混账!”内室里,贾母斜倚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蜡黄,鸳鸯正轻轻为她抚背顺气。这位历经三朝、见惯富贵风浪的老人,此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痛心与疲惫。“我贾家百年基业,难道真要毁在这些不肖子孙手里吗?”
鸳鸯红着眼圈劝道:“老太太保重身子要紧,万万不可动气。眼下……眼下还得您老人家拿个主意啊。”
贾母闭目良久,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再睁开眼时,那浑浊的老眼里竟迸发出一丝锐利如昔的光芒。“拿主意?是啊……再不想办法,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她挣扎着要坐起身,鸳鸯连忙搀扶。
“去!”贾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传我的话,让赖大媳妇去各院传信:老爷、太太、琏二爷、琏二奶奶,还有……珠大奶奶(李纨),以及府里说得上话的管家媳妇们,立刻到荣庆堂来!我有话说!”
贾母要用她在这个家族里最后的、也是最崇高的权威,来做最后一次努力,哪怕只是暂时稳住这即将倾覆的大厦。
命令传下,整个荣国府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种异样的寂静取代了之前的混乱。各房主子们怀着各异的心思,匆匆赶往荣庆堂。
王夫人最先赶到,她面色苍白,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紧接着,贾政也步履沉重地来了,他官袍都未曾换下,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从外面赶回,眉头紧锁,面色铁青,既有对家族命运的担忧,更有一种被牵连羞辱的愤懑。贾琏和王熙凤是一起来的,贾琏眼神闪烁,透着心虚和害怕;王熙凤则强自镇定,脸上甚至还敷了薄粉,试图掩盖憔悴,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过于锐利的眼神,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李纨带着素云默默而来,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一个寡妇,在这种场合,除了担忧儿子贾兰,实在没有说话的余地。
邢夫人称病未到,众人心知肚明,她是不敢来,也没脸来。
荣庆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丫鬟婆子们都被屏退在外,只有鸳鸯和几个极心腹的丫鬟在旁伺候。贾母被鸳鸯扶着,端坐在正中的榻上,尽管竭力挺直脊背,但那苍老的面容和微微佝偻的身形,依然透露出巨大的疲态。
她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或站或坐的儿孙晚辈,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贾政的忧愤,王夫人的惶恐,贾琏的畏缩,王熙凤的强撑,李纨的沉默……
“都来了……”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东府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接话。
贾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眼下是什么光景,不用我老婆子多说。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贾家,等着看咱们的笑话,等着落井下石!咱们自己要是先乱了阵脚,岂不是正中了人家的下怀?”
她目光陡然变得严厉,直刺王熙凤:“凤哥儿!”
王熙凤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一步,垂首道:“老太太,孙媳在。”
“我且问你,”贾母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管着家,府里上下下,里里外外,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经不起查的?趁着现在还没烧到咱们西府,你给我一句实话!”
王熙凤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强撑着笑道:“老太太这话可冤死孙媳了!孙媳虽愚钝,掌家以来,不敢说事事周全,但也一直是谨小慎微,恪守本分,万万不敢做那等给家族抹黑的事啊!定是有人眼红咱们家,故意诬陷……”她说着,眼圈一红,竟要掉下泪来,端的是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贾母盯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半晌,才冷哼一声:“没有最好!但我警告你,还有你们!”她的目光扫过贾琏、乃至贾政和王夫人,“眼下是咱们贾家生死存亡的关头!谁要是还敢在这个时候耍小聪明,藏奸耍滑,甚至想着祸水东引,别怪我老婆子不顾念骨肉亲情,第一个不饶他!”
这话意有所指,王熙凤和贾琏听得心惊肉跳,连声称是。
贾母喘了口气,语气稍缓,却更显悲凉:“老大(贾赦)那边的事,是他自己作孽,怨不得旁人。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姓贾!是你们的兄长,是宝玉他们的大伯!现在外面的人要整他,咱们自家人,不能先乱了阵脚,更不能跟着外人一起踩他!至少明面上,要做出全力营救、共渡难关的样子!这不是为了保他一个人,是为了保住咱们西府,保住宝玉、兰哥儿他们的将来!你们明白吗?”
这话是说给贾政和王夫人听的。贾政面色复杂,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母亲说的是,儿子明白。兄长……虽有不是,但终究是一家人。眼下当一致对外。”
王夫人也低声道:“媳妇晓得轻重。”
“至于府里,”贾母看向王熙凤,语气不容置疑,“凤哥儿,你即刻起,给我把府里上下牢牢管束住!丫鬟婆子、小厮长随,谁敢在这个时候嚼舌根、乱传消息、甚至偷奸耍滑、偷盗财物,一律打死勿论!各房各院,都给我安分待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随意出府,更不准与外面的人胡乱结交!尤其是宝玉,”她看向王夫人,“给我看紧了,万万不能让他受到惊吓,更不能让他卷进这些污糟事里!”
王熙凤连忙应下:“老太太放心,孙媳一定把府里管得铁桶一般!”
贾母疲惫地挥挥手:“都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天塌不下来!就算天塌了,还有我这把老骨头先顶着!”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
众人心情沉重地退出了荣庆堂。贾母这番强力的弹压,像一块巨石暂时压住了沸腾的油锅,表面看起来似乎恢复了秩序,但底下涌动的暗流和积累的压力,却更加汹涌。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尤其是王熙凤,回到自己院里,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窗前,脸色阴晴不定。贾母的警告言犹在耳,但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无法回头。她摸了摸袖中那张记录着紧要关节的纸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
与此同时,忠毅伯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何宇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宁国府被查和贾母召集全家训话的消息。他对贾母此举并不意外,这位老人是在用她最后的威望和生命,为家族争取一线生机,或者说,是为那些相对无辜的晚辈争取一个相对平缓的着陆。这份苦心,令人唏嘘。
但他更清楚,在绝对的政治风暴面前,个人的努力往往是徒劳的。贾赦的罪证正在一条条被坐实,平安州那边的调查也在冯紫英的暗中进行下有了眉目。忠顺亲王绝不会放过这个彻底打倒贾家的机会。贾母的弹压,最多只能让贾府内部的混乱稍缓几日,却无法改变最终倾覆的命运。
他现在关心的,一是贾芸的伤势,二是如何在这场风暴中,尽可能地护住想护住的人。
内室里,贾芸的气色比前两日又好了些,已经能在丫鬟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来一会儿。何宇坐在床边,亲自端着一碗沈太医开的调理药膳,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他。
“伯爷,我自己来吧……”贾芸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别动,小心扯到伤口。”何宇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沈太医说了,你现在最忌劳神费力。乖乖把药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
贾芸只得由他,顺从地张口。药膳的味道并不好,但看着何宇专注而温柔的神情,贾芸只觉得心底暖融融的,那点苦涩也变成了甘甜。他悄悄打量着何宇,见他眼下的青黑似乎淡了些,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未减分毫,忍不住轻声问道:“伯爷,外面……是不是出大事了?我方才好像听到些动静。”
何宇喂药的手顿了顿,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沉不住气罢了。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有我。”
他不想让贾芸为这些烦心事劳神。贾芸为了帮他查案,已经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好不容易伤势稳定,他只想让他安心静养。
但贾芸何其聪慧,从何宇轻描淡写的语气和府里下人们谨慎小心的态度中,已然猜到了几分。他知道何宇是不想他担心,便也不再追问,只是低声道:“伯爷也要当心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何宇微微一笑,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药渍:“我知道。等你好了,还有许多事要你帮我。”
正说着,何安在门外低声禀报:“伯爷,冯大爷派人送了封信来。”
何宇眼神一凝,对贾芸柔声道:“你好好歇着,我出去看看。”
贾芸点点头:“伯爷快去忙正事。”
何宇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走出内室。来到外书房,何安将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呈上。何宇拆开快速浏览,信是冯紫英亲笔所写,内容正是关于对京郊那几个货栈以及平安州方向的初步调查结果。
冯紫英在信中写道,他已确认那几处货栈确实存在,且近期有异常的人员和车辆往来,守卫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有暗哨。至于平安州那边,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传来的消息称,近一年来,当地粮价确有不明原因的波动,且那位绰号“黑三”的校尉,半年前突然为其在老家置办了大量的田产,其手下的几个亲兵也阔绰了许多。这些情况,都与那本暗账上的记录隐隐对应。
信的最后,冯紫英提醒何宇,忠顺亲王那边似乎也加紧了动作,恐怕很快就会有更大的风波。
何宇看完信,走到灯烛前,将信纸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线索越来越清晰,证据链正在逐步完善。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他知道,距离那最终摊牌的时刻,已经不远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荣国府的方向。夜幕下的宁荣街,比往日寂静了许多,仿佛连灯火都黯淡了几分。贾母的努力,或许能换来短暂的平静,但终究是镜花水月。而他,必须在这暴风雨彻底降临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