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熟知秦末汉初的穿越者,在面对近在眼前的韩信时,恐怕都没办法保持平常心。
那可是无双国士啊!
在这个能人辈出、将星璀璨的年代,他依然能够力压群雄,在史书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
陈善连夜驱车赶往西河县的时候,韩信躺在传舍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没有半分睡意。
他仔细回忆了一遍与娄县令接触的过程,把对方每一句话掰碎了揉细了认真体悟。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陈修德早就知道他的存在,而且似乎对他寄予很深的期望。
如此愈发证实了早前的猜测,父母与对方应该是旧识,最起码是有几分情义在的。
“县尊,就在这里。”
“韩小郎,睡下了吗?”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接着是娄敬的嗓音响起。
韩信下意识抬头看向窗户。
天色已然由漆黑开始蒙蒙发亮,该不会是陈修德来了吧?
韩信知道这种可能性不高,因为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但西河县人氏口中的县尊唯有陈善一人,由不得他质疑。
“没睡呢。”
“娄县令稍待,信穿件衣服。”
陈善听到里面的动静,兴奋地搓着手问:“老娄,你考较过了没?”
娄敬颔首道:“此人年纪虽轻,才智、谋略却颇为不俗。尤其对天下大势,更有独特且深刻的见解。敬这般年纪的时候,可远不如他呀!”
陈善顿时放下心,那就错不了啦!
“娄县令,您……”
屋内的油灯点燃,一个相貌清秀,身材修长的年轻人打开门。
看到站在娄敬身旁的陈善时,他霎时间止住话头,踟蹰不定地打量起来。
陈善同样见猎心喜,对韩信上上下下,来回扫视。
“小郎君,你可是韩信?”
“正是,您是陈修德陈郡守?”
“哈哈哈,果然是你!”
陈善如获至宝,恣意地放声大笑。
“本官寻觅多时,终于把你给找回来了!”
韩信却惊愕非常,难以置信。
他就是声名鹊起,令朝廷屡屡受挫的陈修德?
怎么会这样年轻!
这与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韩信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试探:“陈郡守,您与信素昧平生,互不相识。更何况西河县与淮阴天南地北,您如何得知信的存在?又为何要苦苦寻觅信的下落呢?”
对于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陈善毫不犹豫地把它抛了回去。
“信小郎天资聪颖,洞彻人心。”
“不如你来猜一猜?”
韩信顿时犯起了难。
碍于双方地位的差别,他只能先挑了个头:“陈郡守早年是否到访过韩国?”
陈善立时清楚,史学家对韩信身份的猜测果然没错。
兵法、韬略这种东西,除非家传、师传,普通人连一字半句都别想接触到。
更何况韩信衣食无着的情况下,也没变卖掉祖传的宝剑,而是选择将它随身携带。
配剑正是贵族的特权!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韩信大概相当于晚清的八旗子弟。
就算朝廷停了他们的铁杆庄稼,坐吃山空日子日渐拮据,但该听戏还得听戏,该遛鸟还得遛鸟,该斗蛐蛐的照样得斗蛐蛐。
无他,咱八旗子弟的体面不能丢!
陈善眼神玩味,久久不答话,让韩信心中愈发忐忑。
难道我猜错了?
陈修德与韩家并非故交?
可是说不通啊!
总得有个理由吧!
陈善忽然想起一事:“令尊……多半不在世间了。令堂如今可好?”
他只记得韩信少年时丧母,但具体时间却一无所知。
韩信面色沉痛,俯首作揖:“家母过世已经四年多了。陈郡守,您既然如此问,想来与我父母曾是旧识。”
“信多谢您还记挂着他们。”
陈善一时间脑子转得飞快,眨眼间便有了主意。
“本官出身鄙薄,岂敢妄自与韩氏攀扯关系。”
“旧识一说,修德愧不敢当。”
韩信更显疑惑:“那您……”
陈善仰头望月,一副沉湎回忆的样子。
“信小郎,本官要说曾经见过你,你信吗?”
韩信指着自己:“陈郡守,您确定?”
陈善哂然一笑:“你当然不会记得,因为当时你还没降生呢。”
“让我想想,哎呀过去好久好久了,像是变成了上辈子经历过的事。”
“总之那年我遭遇一场大祸,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亡命天涯。”
“逃到韩国境内的时候,又累、又饿、又渴,还不幸染了风寒,浑浑噩噩倒伏在路边。”
“偶尔清醒的时候,我听到路人在周围窃窃私语,大概是当我死了,想报官把我的尸体送出城去。”
“我当时真想爬起来对他们喊——我还没死!求求你们救救我!给我口吃的!”
“唉……那时候韩国也不太平,民生动荡,谁会拿珍贵的粮食去拯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乡人呢?”
韩信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喃喃念道:“救您的人……该不会是我娘吧?”
陈善摇了摇头:“修德当时性命垂危,大部分时间都昏迷不醒。”
“只记得即将油尽灯枯之时,一个犹如天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人还有气息,多半是饿晕过去了。你们去拿点干粮,别忘了还有水囊。”
他不停感慨地摇头:“说来惭愧,本官至今都不知恩人长得到底是何等模样。连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一概不知。”
“等我清醒后,身边仅剩下一包干粮,还有二十几个铜钱。”
“事后我不断回忆,隐隐约约听见旁人叫她韩夫人,并让她小心保重身子。”
陈修德煞有其事地问:“信小郎,本官根据蛛丝马迹,查访多年才打探到了你们母子的下落。”
“其实……修德早就想找寻恩人的下落,回报当年的救命之恩。”
“只是前些年我过得实在不太好,即便有心也是无力。”
“竟不想……”
说到这里,陈善忍不住眼眶发红,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地说:“错过了此生唯一报答恩人的机会,还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