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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低着头闷不吭声。

他知道这样做不妥,但更清楚以许为的才智本领,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绝不会止步于县令之位。

哪怕陈善最后事败身死,他也会拼尽全力保下许为,让其继续造福天下苍生。

所以提前穿一下县令官服有什么打紧呢?

蒙毅沉着脸说:“此乃逾制、僭越、诈伪官事,依律当处耐(剃发)、黥(刺面),并罚为城旦鬼薪。当坐,收孥(连坐坐父母妻儿,收为奴隶)。”

“鉴于官袍乃陈善所赠,乃明知故犯,故罪加一等!”

扶苏无奈地摆了摆手:“大喜的日子,治罪定刑日后再说。”

秦律如果有用的话,陈善现在至少死三回了。

既然做不到,搬出那么多律令条文来有什么用?

无非惹人笑耳。

扶苏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下与之争论,低首垂眸走向一边。

“公子!公子!”

蒙毅仍旧不肯罢休,语速极快地追着他说:“小不惩则生大恶!西河县一员小吏都目无王法,公然僭越礼制,招摇过市,朝廷法度荡然无存呀!”

他的嗓门有点大,很快吸引来一众疑惑的目光。

陈善夫妇两个正陪着许为的父母说话,听到异样的动静不禁皱着眉头回首观望。

作为西河县鱼跃龙门的典型,许为的婚礼不仅要大操大办,还要让周边郡县妇孺皆知。

只有这样才能吸引到源源不绝的外来人口,让西河县始终充满生机和活力。

然而……似乎有不识相的人想跟他唱反调呀?

“夫人,我去去就回。”

陈善低声打了个招呼,快步朝着蒙毅走去。

扶苏正苦于无法甩脱身后喋喋不休的累赘,一抬头忽然发现陈善似笑非笑站在他的面前。

“妹婿。”

蒙毅尚不明就里,见前方停下脚步,加紧劝道:“上不知礼,则无以教民。民不知礼,法弗能正?”

“俗语云上梁不正下梁歪,西河县坏就坏在陈……”

扶苏及时一闪身,蒙毅的数落戛然而止。

“坏在哪里啦?”

陈善笑眯眯地问。

“哼!”

蒙毅既尴尬又心虚,怒哼一声别过头去。

陈善当场给气笑了,指着附近看热闹的人群说:“本官爱徒许为大婚,双方父母皆欢欣喜悦,新人亦郎才女貌、恩爱濡沐,好友亲朋无无恭贺祝福。”

“偏偏你一个毫无干系的仆从在此指手画脚,妄议是非。”

“怎么,赵家的事不够你管了吗?”

“连西河县也想插一手?”

蒙毅登时脸色涨得通红:“你……你私自将官服借出,以公权行私事,可知该当何罪?”

陈善缓慢却用力地点了几下头:“没错,是我干的。”

“本官不但把官服借给了许为,还私自命人打造了一副十二花树金凤步摇冠,由我夫人借给新娘暂戴。”

“你能奈我何?”

蒙毅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嬴丽曼。

周之王也,制礼,上物不过十二,以为天之大数也。

天下唯有秦国皇后才有资格佩戴十二之数的配饰,丽曼公主怎敢僭越?

扶苏满脸的尴尬,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圆场。

小妹会干这种事吗?

当然会呀!

那可是她亲亲好夫君送的礼物,逾制不逾制重要吗?

扶苏此刻最大的感触是,陈善就差没把‘谋反’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丽曼却硬是浑然未知。

皇家出了她这样的奇葩异种,不遭祸难才是咄咄怪事。

陈善见蒙毅闭口不言,仍觉得不解气。

“本官非但要让爱徒穿上官服,其妻佩戴金冠,尔后凡北地郡男婚女嫁,皆循此例。”

“无紧急要事,官驾让行、沿途衙役吏卒不得阻碍。”

“即日起开始施行。”

蒙毅满腔怒火:“你莫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黔首百姓僭越礼制,罪责更重,老夫倒要看看谁敢越雷池一步!”

陈善自信满满:“抱歉,在西河县,本官就是可以一手遮天。”

“百姓不但敢,还争相效仿,他们的胆气是我给的。”

“还有,你在老妇公家中为奴为仆多年,莫不是以为自己也沾染了几分尊贵之气?”

“别自作多情了好不好?”

“仆就是仆,你的主人再尊贵也跟你没有半文钱关系!”

“维护主人并不能让你变得高贵,在世人眼中不过是条?狺狺狂吠的看家犬罢了。”

扶苏在一刹那间意识到不妙,飞身扑向蒙毅死死抱住他。

“公子,你放手!”

“老仆与他誓不甘休!”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扶苏好不容易才把蒙毅拖走,嬴政便叹了口气上前。

“贤婿何必与他置气。”

“孟氏世代服侍赵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陈善却不打算给老丈人面子。

“老妇公,您没看见刚才他那个趾高气扬的派头。”

“这等人一贯捧高踩低、欺软怕硬。”

“遇上无权无势的,恨不能骑在人家脖子上拉屎撒尿。”

“遇上达官显贵,又恨不能给人舔腚溜沟子。”

“小婿最瞧不上这种腌臜货色,我呸!”

陈善愤愤不平地说:“黔首百姓辛劳一生,有几日可以像个人一样昂起头挺起胸?”

“无非婚嫁、丧葬两样嘛!”

“大喜之日,让百姓假官服戴金冠高高兴兴地娶妻成婚怎么了?”

“这就冒犯了朝廷威严,罪不容恕了?”

嬴政含糊地说:“朝廷自有法度……”

陈善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老妇公,朝廷的法度非但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开疆拓土是有极限的,百姓从事军伍立功封爵这条路也快走到头了。”

“今后怎么办?”

“黔首世世代代永无出头之日?”

“还制定出各种严苛的法度,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处在世间的最下等,乃是‘非人’所在。”

“你答应、我答应、公卿勋贵答应,可黔首百姓能答应吗?”

“都说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当下的秦律把百姓打得吐血,却一点甜头也不肯给他们尝,这不是在玩火吗?”

嬴政恍然大悟:“所以贤婿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