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西北的边关贸易是完全的卖方市场。
牛羊牲口和药材皮货草原上每个部落都有,但能提供工业产品的唯有西河县一家。
陈善先是搞出了红白条配额审批制度,又多次无中生有借机涨价。
但不管他怎么恣意妄为,往来西河县的胡人有增无减,足可见其在边关货易中的主动权有多大。
扶苏一边讲述一边梳理思路,沉沉地叹了口气:“草原部族是最容易接受纸币的,或许还会当成天大的好事。”
“北地郡的百姓应该也不难接受,毕竟陈善扎根于此,声名如雷贯耳。”
“月氏向来仰西河县鼻息,少有忤逆,大概能接受一部分纸币作为钱物流通。”
“西域诸邦国更不用说了,受制于人无法做主,不接受也不行。”
“如此算下来,几千里方圆,数百万生民,全部要把手中的钱换成纸币。”
“昭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昭华缄口不言。
胆大包天已经不足以形容陈善的野心了,他这几乎相当于另起炉灶,与皇家分庭抗礼!
“陈善一点都不忌惮北军了吗?”
王昭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以前或许忌惮过,但现在他全然未将北军放在眼里。”
“真讽刺啊,父皇召集众多能吏大匠钻研冶铁之法,可良铁还没炼出来,陈善却又摆弄起了铜料,而且还用它造出了威力惊天动地的武器。”
扶苏唏嘘地感叹道。
“夫君勿虑,父皇会有办法的。”
王昭华似乎话里有话。
世上有且仅有一人,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个问题。
那就是嬴丽曼。
只要她愿意的话,陈善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死。
“父皇……”
扶苏真的很想回报一些好消息,让父皇不必跟着忧心。
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西河县的好消息寥寥无几,坏消息一茬接着一茬。
“去准备书信吧,妾身给你研墨。”
从王昭华的立场角度,她完全不介意用陈善一家三口的性命来换扶苏顺利登基,江山社稷稳固。
而今她恰好就在西河县,只要想想办法,机会总是有的。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扶苏和陈善不谋而合,各自在家中的书房内奋笔疾书。
“吾友文安,见字如晤。”
陈善字斟句酌,想方设法让措辞更加委婉一些。
月氏以商贸立国,钱财的存量和流通数目都相当可观。
而且它还是西河县的固定大客户,货易频繁且量大。
陈善要推行纸币,当然不可能漏掉月氏。
出于先礼后兵的想法,他先给知己好友金文安去了一封信,告知自己的想法打算。
尔后再由金文安传达给月氏上层,协商讨论后再给出答复。
拒绝是不可能拒绝的,我陈修德撂下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
月氏知道西河铁骑的厉害,不至于断然否决。
但如果想耍花样的话……
陈善嘴角勾起冷笑——匈奴放跑了你们,让月氏在南亚焕发出第二春,还搞出个贵霜帝国。我的大炮可比他们的弓箭射程远多了,你们还能跑得掉吗?
“家主,外面有两名女子求见,说是……”
府中的管事神情古怪,支支吾吾地开口:“她们说是您的女人,吵着要见您。”
陈善手中的毛笔一顿,漆黑的墨点溅落在信纸上,留下一块显眼的污痕。
“妈的!”
他低声咒骂几句,回过头来不悦地说:“我的女人?我特么怎么不知道自己在西河县还有外室?”
“让她们滚蛋,不走的话棍棒伺候!”
管事松了口气:“诺,小人这就去办。”
“等等!”
嬴丽曼手上端了碗鱼胶羹,轻轻招手唤回了管事。
“外面谁在吵闹?方才我听你说什么女人?”
“谁的女人?”
管事匆忙低下头,苦思冥想该找什么借口。
“夫人,你听我慢慢道来。”
陈善把写了一半的书信揉成纸团丢掉,然后满脸苦涩地迎了出来。
“也不知道哪个婆娘发了失心疯,大半夜来咱们府上讹诈。”
“多半是昨日我当众抛洒黄金,给她们迷住了心窍,才想出这等昏招,诈称是我的女人,意图蒙混过关讨些好处。”
“我让仆人赶走了事,免得徒增烦扰。”
嬴丽曼眉头轻蹙,只觉得不可思议。
西河县竟然有人敢来他们府上讹诈?真有人不怕死?
忽然她的脑海中划过一道灵光,急忙问:“修德,父亲送来陪嫁的两个宗亲女子,你说把她们妥善安置了,会不会是她们?”
陈善愣了才反应过来:“咦,还真有可能。”
“我把她们……”
好家伙,她俩不是在工业区里踩缝纫机吗?
不会是趁着夜色偷跑出来的吧?
“叫进来瞧瞧?”
“嗯。”
夫妻两个一合计,命管事去把人领来。
过了没多久,两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一边抽泣恸哭一边走进庭院。
“夫君!”
“夫君!”
“我们日盼夜盼,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求您不计前嫌,收下我们吧。”
二人哭天喊地,扑倒在地上苦苦哀求。
嬴丽曼见她们形容憔悴,好像比刚来时老了十岁,顿时向陈善投去责怪的眼神。
“夫人,真不怨我。”
陈善凑在她耳边小声道明前因后果。
嬴丽曼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两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夫君随口一问,你们竟然蹬鼻子上脸!
不过是皇家的旁支宗亲之后,还摆起了金枝玉叶的架子!
怎么,是嫌我夫君身份卑微配不上你们?
“夫君,我等知错了,求您看在姐姐的份上宽宏大量饶恕我们。”
“我们会好好服侍您,给您端茶递水,捶腿捏肩,还会给您生儿育女,求您收下我们。”
两个名义上的媵妾哭哭啼啼地请求陈善原谅。
“夫人,我只是让她们去工坊里干活自食其力而已。”
陈善有些想不通,至于吗?
这个年代适合女人的工作本来就不多,能在工业区里踩缝纫机的,要么就是爹娘给力,要不然是丈夫立过功。
寻常人削尖脑袋想进都进不去,你们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陈善摇了摇头。
先前一个两个骄傲得像个小公主,浑然没把我陈修德放在眼里。
现如今却为了不踩缝纫机,要给我端茶倒水,还要给我生儿育女。
你们贱不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