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专属实验室旁,新建的皇家工厂内,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三个月期限已近,机械学士公输班的蒸汽派,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又炸了!”一声巨响伴随刺鼻焦味,黑烟从一台实验炉里冲天而起,熏得学子们灰头土脸。这是他们第三次在尝试加压时,锅炉部件因为无法承受强度而爆裂。
“墨学士说的没错,这根本是烧火棍!”有年轻学子抱怨,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电力派”实验室,那里不时传来精密的测量声,显得高端而优雅。
公输班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他粗糙的大手在图纸上重重一抹,带下一层油污。林晚闻讯赶来,她看着残骸,又看向图纸上的粗糙标注,眉头微皱。
“强度不够,密封不良。”林晚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定海神针,“这不是‘烧火棍’的问题,是材料与工艺未达标。”
她指着图纸上锅炉的关键部位:“大梁现有生铁,韧性不足,杂质多。需改用合金钢,配以精密锻打。”她又指向活塞:“活塞与汽缸的缝隙过大,蒸汽泄露。需引入精密研磨工艺,确保严丝合缝。”
“合金钢?精密研磨?”公输班愣住。这些概念,闻所未闻。
林晚没有过多解释,她从怀中取出几张自己绘制的图纸,上面详细标注了合金钢的配方比例,以及研磨模具的设计草图。其中几味矿石,赫然是她在四海通秘密寻找的钨和钼,只是经过了某种模糊的处理,让普通人看不出端倪。
“按照这个,重铸。”林晚指着核心部件的图纸,目光坚定,“炉壁增厚一倍,内部嵌铜,加装安全阀,将最大压强控制在这个数值。”
学子们接过图纸,眼中从困惑到惊骇,再到狂热。这些设计,精妙到令人发指。尤其是安全阀的原理,巧妙地利用了蒸汽压力的自我调节,简直是神来之笔。
接下来一个多月,皇家工厂热火朝天。冶炼炉昼夜不息,学子们在林晚的指导下,反复试验合金配比,改进锻打工艺。研磨车间里,数控机床的雏形被她用最简单的杠杆原理和滑轮组实现,工匠们屏息凝神,将零件打磨得光可鉴影。
当那台庞大的钢铁巨兽,在公输班和众学子的努力下,按照林晚的新图纸重新组装完毕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它比之前的试验品笨重,但更显沉稳坚固,漆黑的铁躯上,闪烁着新锻造合金钢的冷硬光泽。
点火,加煤,水箱中的水渐渐沸腾。蒸汽阀门发出“嘶嘶”的声响,巨大的压力让整个车间都仿佛在颤抖。
公输班额头冒汗,双手紧握摇杆。林晚站在一旁,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即将引爆新世界的力量。
“开!”
随着公输班一声怒吼,蒸汽阀门被缓缓开启。
“轰——隆!”
沉闷而雄浑的巨响瞬间炸开,蒸汽柱如同白龙出海,从排气口喷涌而出,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道,将空气都震得扭曲。巨大的活塞开始缓慢而有力地上下往复,带动着粗壮的连杆,将力量传递至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飞轮。
飞轮起初缓慢,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但随着蒸汽源源不断地涌入,它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轰鸣,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成了!它动了!”
公输班的脸上,汗水与泪水混杂,他像个孩子般,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那喷吐白汽、轰鸣不绝的钢铁巨兽,声如洪钟:“它动了!它真的动了!墨学士,这就是我们蒸汽派的回答!”
整个工厂沸腾了。
赵奕接到禀报时,林晚正站在蒸汽机旁,感受着它心脏般强劲的跳动。他快步走入车间,一眼便看到了那台如同史前巨兽般的机械。
“这就是……蒸汽机?”他看着那白汽缭绕、轰鸣不止的庞然大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炽热。
林晚点头:“殿下,这只是第一代低压蒸汽机。它笨重,效率也远不及未来,但它能独立运转,输出比人力、畜力大数十倍的持续动力。”
赵奕没有说话,他走到蒸汽机旁,伸出手,感受着那强劲的震动。这不只是机器的震动,更是大梁即将被唤醒的力量。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扫过在场的工匠学子,眼中是藏不住的狂喜。“裴尚书!”他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裴矩,“立刻划拨白银百万两!朕要这蒸汽机,在三个月内,应用于兵工厂与矿区!”
命令如同军令,不容置疑。
“遵命!”裴矩躬身领命。
两天后,京郊兵工厂。
三台改良后的蒸汽机被安装在锻造车间,驱动着重达千斤的巨型锻锤,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当”声。锻锤起落之间,以往需要数十名精壮汉子轮番操作才能完成的锻打,此刻只凭蒸汽机的力量,便轻易完成。炮管的铸造周期从数月缩短至数周,铠甲的成型更是快得惊人。
“陛下,过去锻造一门虎蹲炮,至少需一月光景。如今……五日内即可!”兵部官员激动得胡子直颤。
赵奕看着那些在蒸汽机驱动下,飞速成型的兵器部件,眼神锐利。他能感受到,这蒸汽机的轰鸣,正将大梁的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几乎同时,京郊西山矿场三号井。
数台蒸汽机带动巨大的水泵,发出低沉的轰鸣。往日因积水被废弃的矿井,此刻积水正以惊人的速度被抽干。黑黝黝的煤块和铁矿石,通过蒸汽机牵引的绞盘,被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深处运出。
“娘娘说得没错,它能代替八十名劳力!”矿场管事激动得手舞足蹈,“甚至……百名都不止!而且它从不疲倦,只要有煤,就能一直工作!”
煤炭的需求量在瞬间暴增,原先不值一提的矿山,此刻成了香饽饽。大批失去土地的农民,被工头招募,涌入矿区,成为新时代的“工人”。他们看着那些被机器搬运的矿石,眼中既有对未知力量的惊叹,也有对新生活的迷茫。
短短半月,曾经的农田被机器的轰鸣取代,京郊的天空,却开始变得不再清澈。
林晚站在秦王府高台,看着远处升腾而起的几股粗大黑烟,那是兵工厂和矿区。浓厚的黑色烟柱,遮蔽了夕阳,在晚霞中显得格外刺眼。
“娘娘,那些……”陈默站在她身旁,欲言又止。
“煤炭燃烧。”林晚的声音很轻,眼中却有着深远的思虑,“这是工业化不可避免的阵痛。”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但这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她喃喃自语,仿佛在对陈默说,又仿佛在对自己说,“如何发展,如何治理,我们才刚刚开始。”
在她的脑海中,那几块闪烁着微光的放射性元素矿石,以及碧落圣女口中的“天降之石”,又浮现出来。这些新的力量,同样带着未知的挑战。
工业革命的曙光已然降临,但它投下的阴影,却比想象中更深,更广。她掀开的潘多拉魔盒,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展现出它的复杂与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