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雨水节气彻底过去后，霉斑便从青石缝里钻出来，开出了花。
不是真的花，是那些星尘菌斑在晨露滋润下，凝结成的细小晶簇，一丛一丛，闪着淡紫色的微光。萧珩用太极剑的剑鞘轻轻拨开一丛，晶簇“簌簌”落下，在青石上滚成细碎的星砂。他俯身拾起一粒，对着晨光看了看，忽然开口：“快乐神的欠款，还剩多少？”
监理神正蹲在锦鲤池边，用网兜打捞池底沉淀的暗物质碎屑——那些是上次太极剑裁疆时喂鱼剩下的“边角料的边角料”，价值虽已大跌，但攒多了也能换点零钱。闻言手一抖，网兜差点掉进池子。
“陛、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快乐神那笔债，本金加利息，按最新估值，大概……大概能买下小半个第十七旋臂。”
萧珩没说话，指尖一弹，星砂落入池中，惊起一圈涟漪。涟漪荡开时，水镜自动亮起，显现出快乐神此刻的“工作状态”：他正在某个维度角落的“笑话疗养院”里，对着三百个患有严重抑郁的硅基生命体讲脱口秀，台下寂静无声，只有一个机械护士在角落里“咔嗒咔嗒”地鼓掌——那是快乐神自己设置的托儿。
“他这样赚钱，”萧珩收回目光，“还得还多久？”
“按目前的收入速度……”监理神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数据板，算了算，“大概……三千纪元？”
寝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璃走出来，身上还裹着那条星云织的薄毯，赤足踩在晶簇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显然听到了对话，走到石案前，端起萧珩刚倒好的温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水镜上快乐神那张强颜欢笑的脸。
“三千纪元？”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太久了。”
监理神缩了缩脖子：“可、可快乐神已经尽力了……他连笑话版权都抵押给二维波纹文明了，现在讲的段子都是二手货……”
苏璃没接话。她走到那堆“拆迁文物”前，在假牙、老花镜、痒痒挠、保温杯和痰盂之间扫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那里堆着一顶顶假发。
粉紫色的监理神同款，翠绿会开花的智慧藤蔓款，火焰纹路的国师果冠军纪念款，甚至还有几顶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散发着淡淡神光的“苏璃摸过”款。这些都是各文明进贡或遗弃的，监理神觉得“可能有历史价值”，就全收来了。
苏璃弯腰，拾起一顶纯黑的短假发——材质似丝非丝，触手冰凉，是某个消亡的能量文明用星光编织的遗物。她将假发举到晨光下，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快乐神还不起债，”她转身，目光扫过庭院，“但宇宙里，有的是人愿意替他‘戴’。”
萧珩瞬间懂了：“你要卖假发？”
“不是卖。”苏璃纠正，“是办展览会。主题就叫——”她顿了顿，嘴角勾起，“‘苏神同款时尚：秃头文明的第二春’。”
监理神的假发“啪嗒”掉在了地上。
消息在一个标准时内传遍万界。
公告由快乐神含泪撰写——他现在是“宇宙文娱部还债办公室”的临时工，字里行间都透着悲壮：
【惊天喜讯！创世神亲自主办·首届宇宙假发展览会！】
展品：历代文明进贡假发真品，包括但不限于冕下亲手摸过、加持过、甚至戴过的珍稀款！
特别展区：秃头文明自救方案展示，现场体验“苏神同款时尚”！
门票收入、广告收入、赞助收入、假发销售收入……全部用于抵扣快乐神欠款！
您的每一次消费，都是在拯救一个努力还债的可怜神！
时间：三日后辰时，地点：养老院外维度广场。
备注：禁止佩戴自带假发入场，违者没收充公！】
万界的秃头文明，沸腾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沸腾”。硅基文明“光轮族”的金属脑壳集体过热，碳基植物文明“苔原族”的菌丝网络瞬间过载，能量生命体“碎光团”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分裂成了三百个小碎光。
为什么？
因为“秃头”，在宇宙中，是一种隐秘而普遍的“痛”。
碳基文明会因衰老、疾病、辐射而秃；硅基文明会因算力过载、数据腐蚀而“掉漆”；能量生命体则会因能量逸散而“黯淡”。更别提那些天生就没有毛发概念的二维波纹文明、液态金属文明等等——他们永远无法体会“拥有一头秀发”的荣耀。
而现在，创世神要办假发展览会，还特意标注“秃头文明自救”！
这不只是时尚，这是认同！是救赎！是……商机！
三日后，辰时未至，维度广场已挤满了形态各异的“秃头代表”。
碳基的顶着光滑的头皮，硅基的露出金属头壳，能量体将自己凝聚成最简洁的光球，二维波纹文明干脆用线条拼出了“求假发”的立体字样。广场中央搭起了高台，台上陈列着那几十顶假发，每顶都罩在透明的神力护罩里，标签详细写着来源、材质、历史，以及最重要的——“苏璃接触等级”。
等级分五等：摸过、戴过、加持过、撕过（特指国师果那顶）、以及最高级的“冕下吐槽过”。
监理神作为主持人，今天特意换了顶新假发——纯白色，头顶缀着一颗小星星，据说是快乐神用最后一点私房钱贿赂他戴的。他站在高台上，手握一只痒痒挠改造成的麦克风，声音激昂：
“各位！欢迎来到首届宇宙假发展览会！我知道你们急，但你们先别急！在开始前，我要隆重介绍今天的特邀模特——”
聚光灯打向台侧。
国师果走出来了。
他今天没戴假发。那颗锃亮的光头在聚光灯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颗行走的卤蛋。他穿着特制的紧身衣——为了凸显“秃头的曲线美”，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这位！”监理神拍着国师果的肩膀，“就是咱们宇宙着名的‘秃头之神’！曾经拥有顶顶秀发，却因命运捉弄，成为永恒的……光头！但他没有气馁！他站了起来！他今天，就要为大家展示，如何用一顶合适的假发，重拾自信！”
国师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走到展台前。
第一顶：粉紫色监理神同款。
他戴上。台下寂静三息，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那颗卤蛋配上骚气的粉紫卷发，滑稽得像颗长毛的变异蛋。但笑着笑着，有文明代表小声说：“其实……还挺有活力的？”
第二顶：翠绿开花智慧藤蔓款。
这次效果好了些。绿意盎然的假发配上他悲壮的表情，竟有种“悲情哲学家”的气质。台下开始有文明记录：“此款适合学术型秃头。”
第三顶、第四顶……
国师果换了十二顶假发，从狂野到典雅，从搞笑到庄严。每换一顶，台下就爆发一阵讨论，数据流疯狂刷新着“适配度分析”“气质匹配指数”“社交场合推荐表”。
当国师果戴上最后一顶——那顶“冕下吐槽过”的纯黑星光款时，全场寂静了。
那顶假发仿佛活了过来，星光在发丝间流转，隐隐勾勒出宇宙星图的脉络。国师果戴上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光头带来的滑稽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近乎神秘的威严。他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背，眼神都沉静下来。
“就是它！”台下，光轮族的长老第一个站起来，金属手臂高举，“我族要这顶！出价……出价一颗资源星！”
“两颗！”硅基机械族的代表闪烁着急促的光码，“外加我族最新研发的‘防秃涂层’技术授权！”
“三颗！附赠十年免费保养！”
竞价狂潮瞬间引爆。
接下来的三个标准时，成了宇宙贸易史上的奇观。
几十顶假发被拍出天价。最便宜的那顶“摸过”款，也换来了足够买下一支小型舰队的能量晶核。而展览会的门票收入、广告位费、赞助费、甚至国师果“秃头模特出场费”（他自己都不知道有这笔钱），合计堆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财富山。
快乐神站在财富山旁，一边流泪一边记账——每入账一笔，他欠款的数字就减少一丝。当最后一项收入入账时，数据板“叮”一声脆响，显示：
【快乐神欠款清偿进度：1%】
虽然只有百分之一，但快乐神已经哭得像个孩子。他抱着数据板，对苏璃的方向深深鞠躬：“谢……谢冕下……”
苏璃没在会场。她和萧珩坐在庭院里，通过水镜看着这一切。
“百分之一。”萧珩为她添茶，“至少开了个好头。”
“不止。”苏璃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水镜上那些戴上新假发、欢欣鼓舞的秃头文明代表，“你看他们。”
镜中，光轮族长老戴着新拍的星光假发，正对族人发表演讲：“从此，我族将告别‘秃头’污名！这顶假发，就是我们的新荣耀！”
硅基机械族代表则召集了全族设计师：“立刻分析假发结构！我们要研发出全宇宙最先进的生发科技！下届展览会，我们要带着真发来！”
而二维波纹文明，已经用新买的假发（他们拍下了一顶“加持过”的能量款）当模板，开始尝试给自己“画”出立体发型。
“有时候，”苏璃抿了口茶，轻声说，“解决债务问题，未必需要欠债人自己拼命。”
她顿了顿，笑了。
“让全宇宙的秃头，替他‘戴’出来，也挺好。”
星辉渐起，展览会落幕。
维度广场上，那些戴着新假发的文明代表，正三五成群地交流“护发心得”，气氛和谐得不像话。
而养老院的庭院里，那堆假发只剩下寥寥几顶——都是苏璃特意留下、准备下次“循环利用”的。
监理神抱着装满能量晶核的箱子，笑得假发都歪了。
快乐神则跪在财富山前，一边哭一边发誓：“我一定……一定好好讲笑话……早日还清……”
苏璃靠在摇椅上，闭上了眼。
耳畔，是万界传来的、关于假发时尚的最新讨论声。
她想，下次再有文明还不起债……
或许可以试试，拍卖“创世神同款睡衣”？
反正，宇宙这么大，总有“粉丝”愿意买单。
星光照在那些空了的假发展柜上，柜面倒映着夜空，像无数个小小的、圆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