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碧落天池。
陈青刚踏入其中,便有一名值守弟子上前,恭敬递上一枚传讯玉符。
“陈师兄,有客来访,已在迎客松轩等候多时。”
“他说是来自乾元道宫天衍剑脉,姓楚。”
陈青接过玉符,神念一扫,里面只简单记录了来访者的姓名与来处。
楚荒,天衍剑脉。
“找上门来了?”
迎客松轩建在水脉边缘的一处清幽海岛上,专门用于接待外来访客或处理不便入内的宗门事务。
轩外古松苍劲,云海翻腾,景致开阔。
陈青步入轩中,只见一名青年凭栏而立,远眺云海。
他身着简洁劲装,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消瘦,眉宇间凝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凝重。
站姿看似放松,肩背线条却透着一种习惯性的紧绷,像是常年处于某种压力下。
听到脚步声,此人转过身。
面容硬朗,肤色略沉,眼神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楚荒看向陈青,嘴唇微动,最终生硬地开口:“你就是陈青?”
“有何贵干。”
“天衍剑脉,楚荒。”
陈青点了点头,算是知道这个名字。
柳枝曾提过,天衍剑脉副脉主秦岳座下弟子叫楚天,惊才绝艳,是此代翘楚。
楚天有个弟弟楚荒则光芒黯淡,常被兄长遮掩。
如今,这位楚家次子,来者不善。
“陪我打一架。”楚荒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
他早了十天抵达碧落天池,等待期间想从洛无央手中拿回凌虚洞天密匙,几无可能。
那么兄长楚天交代的任务,就剩下一个——试试这位寂照剑主虞玉所收弟子的成色,看他是否真如传言那般,有资格成为未来大哥执掌天衍剑脉的阻碍。
“为何要与我打一架?”陈青反问道。
楚荒沉默,嘴唇抿紧。
他不擅长解释,或者说,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解释。
见他不语,陈青换了个更实际的问法:“有好处吗?”
楚荒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青会这么问,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奉命而来,只带了试探的指令,可没带什么彩头。
再者,同为天衍剑脉传人,难道对方不想切磋一下吗?
“看样子是没有。”陈青鄙夷道:“你神火中期修为,要和我一个灵神中期打,打了还没好处。”
“你觉得我很闲,还是我很傻?”
他完全没把楚荒这位同门放眼里,转头就走。
“你!”楚荒眼神转厉,一股凌厉纯粹的剑意自他体内升腾而起。
那属于天衍剑脉的、凝练而锐利的剑道气息弥漫开来,搅动了轩内的灵雾。
他被陈青这种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拒绝弄得措手不及,升起一丝被羞辱的怒意。
他好歹是天衍剑脉真传,何曾被人如此轻慢对待?
然而,陈青脚步未停,就像背后那道蓄势待发的剑意根本不存在。
“楚公子!”就在楚荒剑意升腾的瞬间,两名身着碧落天池执事服饰、气息沉稳深厚的修士出现在迎客松轩入口处。
“此乃碧落天池迎客之地,禁止动武。”
“阁下若要与我宗弟子切磋,可前往百战台按规矩申请。”
“还请收敛气息,莫要惊扰了其他宾客。”
这两名执事赫然都是法相境后期的修为,气机连成一片,将楚荒牢牢锁定、压制。
楚荒脸色微变,感受到那两股气机压迫,咬咬牙,不甘心地强行收敛了周身剑意。
他倒不是怕面前这两个法相境,只是这两人代表着碧落天池。
在别人地盘大打出手,后果可想而知。
短暂耽搁,陈青的身影消失在轩外的云雾小径中。
从头到尾,连头都未曾回过一次。
楚荒独自站在轩中,袖中的拳头握紧。
他本就不善言辞,更不习惯处理这种被彻底无视、还吃了个软钉子的局面。
沉默良久,他忽然提高声音,对着陈青离去的方向,带着压抑的愤懑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喊道:
“你身为虞玉师叔的弟子,甘愿屈居碧落天池,给一个……一个二世祖当追随者,不觉得丢人吗!”
待在这里几天,他知道了陈青的身份,更惊讶对方为何愿意给人当跟班。
陈青回到了自己位于碧落天池深处的专属修炼静室,对楚荒那句带着明显激将意味的质问,置若罔闻,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丢人?他心中毫无波澜。
面子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挣的。
可归根结底,是实力支撑的。
在拥有足以无视规则的实力之前,务实远比虚名重要。
在碧落天池,借着洛鸣这层关系,他资源不缺,清静有保障,还能避开许多修士需要面对的腥风血雨与无谓纠缠,这有什么不好?
若是君劫尘当初直接带他回乾元道宫,享受最顶级的传承与资源,他又何须借碧落天池这块跳板过渡。
说到底,他陈青一个下界修士,在未真正站稳脚跟之前,以自身安危与道途发展为先。
有洛鸣当靠山,日子过得安稳滋润,不知省去了多少麻烦。
至于丢的是谁的脸?
那是乾元道宫、是天衍剑脉、是他师尊虞玉可能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一个连乾元道宫正式名分都还没完全拿到手的记名徒孙,操那份闲心干嘛。
“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名正言顺地以乾元道宫弟子的身份行走。”
陈青轻叹一声,有些无奈。
他师父是虞玉不假,但乾元道宫的正式入门,似乎还需要师祖君劫尘的首肯。
洛无央肯将《太一真水法典》给他,固然是看在君劫尘面上,但君劫尘似乎有意让他在外磨砺,这层隐性身份便不能当作招牌四处宣扬,只能作为关键时刻的底牌或换取便利的筹码。
否则,他何须如此低调,
恐怕早该前呼后拥,在这碧海天横着走了。
“百岁凝聚法相,很难吗?”
想到师祖的要求,陈青眼中燃起斗志。
一旦达成,便能入道宫修行,为所欲为。
“闭关,先突破灵神后期!”
至于那个楚荒,晾着吧。
他想打就打,把陈某人当什么了。
反正有碧落天池庇护,那楚荒不敢硬来。
此刻,陈青对师祖君劫尘将他安置在碧落天池的用意,理解更深了一层。
留在这里,固然接触不到乾元道宫最核心的传承与资源,却也完美避开了散修最为艰难、也最危险的起步阶段。
碧落天池弟子的身份,就是一层坚实的护身符,能为他争取宝贵的成长时间与空间。
这何尝不是师祖另一种形式的庇护与安排。
若真将他一个毫无根基的下界修士直接丢到外界,成为真正的散修,哪怕身怀机缘系统,面对上界这宗门林立、天骄遍地、弱肉强食的环境,想要虎口夺食、崛起于草莽,其中的凶险与变数,简直无法想象。
远的不说,就说刚刚了结的胡香蝶之事。
他和周云箓袭杀欲魔道弟子,追查过来是迟早的事。
在碧海天,除了正气宗和碧落天池这等势力,其他修士杀了欲魔道的人,基本只有亡命天涯或隐姓埋名一条路。
而现在,他只需回到碧落天池,静观其变。
这便是背靠大势力的底气。
“帝流浆丹,师尊所赐,果然非同凡响。”
陈青盘膝坐下,取出一枚流转着清冷月华与金色丝线的丹药。
他在碧落天池宝库名录上见过此丹,价格令人咂舌,且非渊主以上弟子无权兑换。
此丹以帝流浆为主药,有洗涤神魂、凝练魂力的妙用,对灵神境修士而言堪称圣品。
“此等宝丹,若非拜在师尊门下,难以企及。”
“乾元道宫的底蕴,可见一斑。”
他将帝流浆丹纳入口中。
丹药化作磅礴而温和的月华魂力洪流,席卷周身,最终直冲识海。
陈青立刻运转《太一真水法典》,全力引导炼化。
静室之内,时间流逝。
陈青浑身笼罩在朦胧银辉中,气息内敛而深沉。
帝流浆丹的精纯药力不断洗刷、壮大他的神魂,祛除杂质,凝练本质。
神识在药力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变得越发坚韧、凝实、感知范围急剧扩张。
灵神中期的瓶颈,在这顶级丹药的冲刷下,一跃而过。
拥有云髓灵体的他本就没有瓶颈,一口丹药入腹,周身穴位与天地灵气的共鸣变得更加清晰紧密。
这是神魂本源壮大的体现。
修为势如破竹,一路攀升至灵神圆满,方才缓缓稳固。
神魂天赋烛微神照,因神魂本源的飞跃性增强,产生了显着的蜕变。
原本就能洞察入微、窥见灵气与法则痕迹的视野,此刻变得更加深邃、透彻。
他能看到更多天地间流转的、更加细微本源的道韵投影,对自身灵肉、乃至周遭环境的感知与控制,达到了全新的层次。
此刻,陈青感觉神魂充盈欲溢,甚至传来一种奇妙的牵引感。
过于强大的神魂,本能地想要带动、淬炼、升华与之紧密相连的肉身与灵力,使其能匹配这更加强大的神魂本源。
“神火境的征兆!”
陈青心中明悟。
修士踏入神火境,便是以神为火,点燃长生道途。
灵神圆满的神魂将化作不灭神火,以此火淬炼肉身,铸就神体;煅烧灵力,凝练神元。
届时,生命层次将发生质的跃迁。
一旦成为神火修士,便拥有了在绝境中极尽升华、燃命一搏的终极手段——燃魂、燃身、燃灵!
以损耗寿元、损伤道基为代价,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恐怖力量。
“神火境,不远了。”
这次突破,水到渠成,仅仅用了三日。
陈青推开静室石门,只觉神清气爽。
刚走出没几步,就有人来道:“陈师兄,您出关了。”
“那位乾元道宫的楚公子,还在迎客松轩等候,未曾离去。”
陈青脚步微顿,有些意外。
这楚荒,倒是颇有耐心。
或者说,颇为执拗?
他原本打算出关后,去碧落天池外围的坊市转转,看看能否寻到一些辅助凝聚神火、或淬炼肉身的灵物,顺便放松一下心神。
此刻听闻楚荒还在外面苦等,那点闲适的心情散了大半。
陈青朝着山门处的迎客松轩凌空踏步而去。
不多时,便见那道入定般的身躯笔直地等候在其中。
察觉到陈青的气息,楚荒缓缓转过身。
三日等待,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疲惫。
“你怎么还没走?”
陈青落于轩前平台,逐客意味浓厚。
楚荒对上陈青的目光,语气坚定道:“和我打一架。”
陈青看着楚荒那张生硬的冰块脸,玩味儿道:“那你继续等着吧。”
“紫电,我们去找洛鸣。”
他身形如流云向后飘退。
狂风卷动云气,一头神骏非凡、翎羽间有风雷纹路的巨大神禽——九霄风雷隼,自云层中俯冲而下,精准地接住了陈青。
陈青踏上风雷隼宽阔的背脊,负手而立。
他没有再看楚荒一眼,只是轻轻拍了拍风雷隼的脖颈。
“唳——!”
风雷隼长鸣一声,双翼猛振,风雷之力迸发,化作一道青紫色的流光,载着陈青冲天而起,几个呼吸间穿透了重重云海,留下原地翻涌的云气与猎猎风声。
楚荒僵立在原地,望着陈青与风雷隼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既然拒绝为何还要特意来看一眼。
这人,好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