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前的最后一日。
陈青独自待在瀚海天宫安排的静室内,房门紧闭,禁制全开。
他没有像其他天骄那样兴奋地四处走动、结交、或是做最后的准备。
陈青就那么静静地盘坐在蒲团上,眉峰微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毫无焦距。
一种莫名的心悸与压抑感,如同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这不是对未知上界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具体、更迫近的危机感,仿佛有什么极其凶险的事情,正在他视线之外的阴影中悄然酝酿、逼近。
更让他不安的是识海深处。
虞玉,没有动静了。
自从前日擂台之战,他硬接了风烈一击,神魂受到震荡后,师尊便只是简短地嘱咐他静心调养,随后便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
即便他尝试以神识沟通,得到的回应也极其微弱,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弱。
这不正常。
以虞玉的见识与心性,即便只是残魂状态,也极少流露出如此明显的虚弱感。
除非她的状态,远比之前透露的,还要糟糕。
是风烈那一击的余波,对她本就脆弱的残魂造成了某种间接伤害?
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种不确定性,连同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让陈青烦躁不已,却又无从下手。
他只能一遍遍运转《五行造化天经》,试图让澎湃而有序的五行灵力抚平心绪,可收效甚微。
“陈兄!陈兄!你在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兴奋的敲门声,伴随着周云箓那熟悉的声音。
陈青挥手打开禁制。
房门被推开,周云箓冲了进来,脸上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哪还有平日那副懒散中带着精明的模样。
“陈兄,我被挑中了,我被碧落天池挑中了。”
“他们说我有特殊的符道天赋,允许我破格加入符道院,一同前往上界修行。”
周云箓手舞足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显然这个惊喜对他而言实在太大。
“恭喜。”
陈青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但眼中的沉郁与心不在焉显而易见。
周云箓正处在极度的兴奋中,并未第一时间察觉,还在滔滔不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进不了前十不是我的问题,实是琉璃界的符箓品级太低,能对那些天骄造成威胁的只有风雷祖师教给我的九霄引雷符,等我学到更多的强大符箓,哪怕你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定是符道院的前辈慧眼识珠!哈哈哈,陈兄,以后咱们在上界也能互相照应了...”
他说了半天,才发现陈青只是静静听着,反应平淡,甚至有些神游天外,不由地停下话头,奇怪地打量着他:“陈兄,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差?明日就要前往上界,那可是玄牝大世界,无上道途的起点,你怎地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
“莫不是故作此态,显得你沉稳淡定?”
说到最后,周云箓开了个玩笑。
陈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倒不是。”
“只是有些心神不宁。”
他无法明说关于虞玉和心头预感的细节,只能含糊其辞。
周云箓闻言,也收起了玩笑之色。
他看出陈青是真的忧虑,而非矫情。
想了想,他换了个话题,试图分散陈青的注意力:“陈兄,你这两日闭门不出,恐怕还不知道吧?最后时刻,那位怀总管亲自出面,从擂台排名前十开外的天骄中,额外钦点了几人,一并带回上界培养。”
陈青果然被吸引了少许注意。
“都有谁?”他随口问道。
“嘿,有两位是北境来的,身负顶级灵体,只是年纪尚小,修为还未到巅峰,在此次盛会中排名不算靠前,怀总管说他们潜力巨大,放在下界恐被埋没。”
周云箓如数家珍:“还有一人,你也认识——蓝汐姑娘。”
“蓝汐?”陈青陷入回忆。
那位出身蝶谷的女修。
“据说怀总管特意召见过她,我隐约听说,好像和神魂类的特殊天赋有关?”
“那就不奇怪了。”
陈青不用猜也能知道。
天赋神通本就万中无一,而神魂类的天赋神通,更是稀有中的稀有,其价值往往难以估量。
那日蓝汐觉醒神魂天赋时的波动很强,比他的烛微神照天赋潜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能后天觉醒神魂类天赋神通,难怪蝶谷要把自己的秘密藏着掖着。
“所以说,陈兄,别想太多了。”
“你看,连蓝汐姑娘这样原本可能寂寂无名的,都能得此机缘。”
“咱们此行,前途定然光明,些许不安,或许是临行前的正常心绪吧。”周云箓乐观地劝慰道。
陈青知道他是好意,勉强笑道:“或许是吧,多谢周兄告知这些,恭喜你得入符道院,来日在上界,还需周兄多多关照。”
“哈哈,好说好说!互相照应!”
周云箓见陈青神色稍缓,又闲聊了几句,便识趣地告辞,带着满心的喜悦离开了。
他还要去和其他被选中的同道庆贺一番。
房门再次关上,静室重归寂静。
陈青心头的阴霾,并未因周云箓带来的消息而散去多少。
相反,神魂天赋这个词,让他不自觉地又想起了识海中沉寂的虞玉。
他闭上双眼,尝试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呼唤那道孤寂的身影。
“师尊,您还好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耗尽了力气的寂静,以及一缕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寒意的魂力波动。
陈青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窗外,天色渐暗。
瀚海天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片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仙家宫阙点缀得如梦似幻。
年轻的天骄正在度过他们在琉璃界的最后一夜,或兴奋,或忐忑。
而在陈青的静室之外,更深沉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弥漫而来。
静极思动,陈青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朝着洛鸣下榻的行宫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只有那位心思单纯的鸣公子,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行宫守卫森严,但陈青作为洛鸣亲口承认的追随者,倒也未受阻拦。
他来到主殿前,对着值守的瀚海天宫修士拱手道:“陈青,有要事求见鸣公子,劳烦通禀。”
那守卫认得陈青,摇头道:“陈道友,你来晚一步。鸣公子走了。”
“走了?”
陈青心中不祥的预感放大。
“何时走的?”
“就在刚刚,不到一炷香前。”
守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羡慕道:“听说是怀总管的意思,要先行一步返回上界处理要务,公子他们动用了界域传送阵离开的。”
“界域传送阵,先行一步。”
陈青更不安了,他本打算豁出脸面,也要缠住洛鸣,哪怕只是待在他身边,或许也能避开某些潜在的凶险。
可现在。
就在他心神剧震、思绪纷乱之际——
【检测到林凡即将获得机缘,时间:半日内】【机缘等级:满天星】
“小……心……”
一个微弱到极致、蕴含着巨大痛苦的女子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回响。
系统提示出现的那一刻,师尊也在示警!
陈青全身的汗毛倒竖,战斗本能与求生欲望催动了他所有的力量。
“五炁玄障,开!”
磅礴的五行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在他身前瞬间凝聚成一面厚达数尺、五色轮转、光华璀璨的灵力巨盾,这是他目前能施展出的最强防御手段。
“嘣——!!!”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那面足以抵挡颜汐雪冰柱洪流的五色巨盾,如脆弱的琉璃,在那道无声无息、蕴含着沛然莫御的涅盘境杀机的攻击面前,支离破碎。
陈青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碎裂,鲜血如不要钱般从口中狂喷而出,整个人如破布口袋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行宫坚硬的玉石廊柱上。
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前阵阵发黑。
“谁?”
他勉强抬起头,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廊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周身缭绕着冰冷刺骨、毫不掩饰的杀意。
风烈!
陈青的心,沉入了冰封的深渊。
心底那不祥的预兆,化作了最残酷的现实。
洛鸣提前走了,风烈却留了下来,还在此地埋伏。
“风,风前辈。”
那名通报的守卫也惊呆了,他明明亲眼看到风烈随着鸣公子一行前往传送阵方向的,怎么会?
他的疑惑,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风烈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指。
“啵。”
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
那名修为也有天人境的守卫,整个人被巨力从内部挤压、湮灭,化为一蓬细微的、混合着血雾的尘埃,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杀人灭口,干净利落。
风烈踏过那蓬尚未落地的尘埃,走到瘫倒在地、几乎无法动弹的陈青面前。
“反应不错。”
“我这一击蚀魂指,便是寻常灵神境修士,也绝无可能提前察觉,更别说仓促间凝聚如此强度的防御。你是怎么躲过的?”
陈青咳着血,试图向后挪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风烈为了什么?
因为擂台上的冲突?不,绝不止于此。
风烈微微俯身,盯着陈青,一字一句道:“你识海里,那位提醒你的,对吗?”
“!!!”
陈青浑身冰凉。
他知道了,风烈知道了虞玉的存在。
是林凡告诉他的吗?也只有林凡了。
或者说,也只有能和殷墟交流的林凡知道虞玉的存在。
唯有生前比虞玉强一个大境界的殷墟能知道虞玉的来历。
“唔——!”
脖颈猛地一紧。
风烈的手扼住了陈青的喉咙,将他提离地面。
柔韧如毒蛇的水系元力顺着他的皮肤钻入,侵蚀着他的经脉、丹田,剥夺着他最后的生机与意识。
窒息、剧痛、灵力溃散、死亡临近。
陈青的脸庞迅速涨红发紫,眼中血丝密布。
体内所有的力量在这巨大的境界差距下被锁死。
“我,我劝你,不要,不要这么做!”陈青从牙缝中挤出破碎的声音,眼神却死死盯着风烈,那目光中,愤怒如火焰燃烧,怜悯似看将死之人。
这眼神,让风烈微微一愣,随即升起一股被蝼蚁轻视的怒意。
“哦?难不成,你还能反抗?”
风烈手上加力,看着陈青的生命力在他掌中飞速流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的指尖凝聚起一缕幽暗诡谲、能分离魂魄的灰色光芒——正是从林凡那里得来的分魂蚀念手。
“将你识海中的记忆、传承、还有那位贵客,都交出来吧。”
只要搜魂成功,乾元道宫的传承、秘密,都将归他所有。
至于陈青的死活,乃至事后可能的风险。
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不值一提。
他抬起脚,狠狠踩在陈青血淋淋的胸膛上,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陈青再次喷出大口鲜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眼神开始涣散。
肉身的消亡会让神魂无依靠之所。
风烈指尖那缕灰色光芒,点向陈青的眉心,强行侵入其识海,进行搜魂剥离。
就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陈青即将魂飞魄散、所有秘密唾手可得时——
“找死。”
一股无法形容、超越想象、源自太初的无上剑意,毫无征兆地,自陈青那沉寂、濒临崩溃的识海最深处,轰然爆发。
“什么!”
风烈脸上的从容与贪婪瞬间冻结,化为无边的骇然与惊恐。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对付一个重伤垂死的下界小修士,而是无意中惊扰了沉睡万古岁月之前的某种至高存在。
他想抽身,想防御,想逃离。
但,晚了。
那道自陈青识海中飞出的,而是一抹介于虚实之间、由最纯粹的太初寂灭法则凝聚而成的剑光。
咻——!
剑光过处。
一道平滑如镜、散发着淡淡辉光的切痕,出现在风烈的脖颈上。
风烈那狰狞、震惊、写满不可思议的头颅,与身躯分离,向上浮起。
他残留着惊恐与茫然的双眼,甚至还能看到自己那具无头的躯体,以及,从那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后方,陈青身旁的虚空中,一道身影由虚化实,踏步显形。
“完了。”
隐匿于暗处的林凡与陈青,心头几乎同时掠过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