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架云梯上同时翻上来两名秦军士卒。
那两人显然比第一人更加精锐,翻越垛口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已经摆好了防御姿态,盾牌护在身前,短刀前伸。
城墙上那些百姓们同时顿了一下。
他们没见过这种阵势。
那两人身上穿着完整的铁甲,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面一双冷厉的眼睛。
他们手里的短刀刀身厚实,刃口泛着冷光,比柴刀长出一截,比木棍粗出一圈。
一名年轻的百姓冲了上去,手里的木棍横扫过去,砸在第一名秦军士卒的盾牌上。
木棍应声折断。
那秦军士卒的盾牌纹丝不动,反手一刀劈过来,从那年轻百姓的肩头划过,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从肩头喷出来,洒在城砖面上。
那年轻百姓惨叫一声,朝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用长矛!用长矛捅他!
一名明军残兵从侧面冲过来,手中的长矛刺向那名秦军士卒的盾牌缝隙。
长矛尖从盾牌边缘刺入,扎进了那秦军士卒的小臂。
他手中的短刀脱手,掉在城砖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磕响。
可第二名秦军士卒已经翻过了垛口。
他落地后没有停顿,直接朝那名明军残兵冲过去,短刀直刺,捅进了那明军残兵的腹部。
那明军残兵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长矛滑脱,人也跟着朝后仰倒,倒在城砖上,暗红色的血从腹部那道伤口处涌出来,浸透了身下的砖缝。
围住他!围住他!
老者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
十几名百姓同时朝那名秦军士卒冲过去。
有人用柴刀砍他的腿甲,有人用断了的木棍戳他的面甲缝隙,有人干脆扔掉兵器扑上去抱住了他拿刀的那条胳膊。
那秦军士卒被十几个人同时缠住,短刀挥舞了两下,砍翻了两个人,可更多的百姓扑了上来。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有人抓住了他的头盔边缘朝上掰,有人用拳头砸在他面甲的缝隙处,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在人群中挣扎着,像是被一群蚂蚁围住的虫子。
终于,他脚下的城砖面被血浸得太滑了,身体失去了平衡,朝后仰倒下去,从垛口处翻落,连带着抱住他腰的那名百姓一起坠下了城墙。
城墙根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然后安静了。
城墙上,那十几名百姓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有人看着那名被短刀捅翻的明军残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那名老者蹲下身,伸手把那名明军残兵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身来,攥紧柴刀,朝下一段垛口走去。
他的虎口还在流血,可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热。
别停!
他们还在爬!继续打!
城墙上,那些百姓们动了起来。
有人从地上捡起秦军士卒掉落的短刀和长矛,有人用柴刀砍断了云梯上的绳索,有人合力把一架已经架好的云梯从垛口处推出去。
云梯朝后仰倒,砸在城墙根下那些正在攀爬的秦军士卒身上,连人带梯一起翻进了护城河的泥浆中。
可更多的云梯正在架上来。
蒙恬的五千精锐,不是那些被反复消耗过的残兵。
他们翻越垛口的动作更快,落地时的姿态更稳,短刀挥舞的轨迹更准。
一段垛口被翻越了。
那名老者带着五六个人冲过去,用柴刀和木棍把那几名翻上城墙的秦军士卒逼退到垛口边缘。
一名年轻的百姓被短刀捅穿了腹部,倒在城砖面上,身体蜷缩着,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老者蹲下身,用柴刀劈翻了那名捅人的秦军士卒,然后伸手把那年轻百姓从地上拉起来。
站起来!别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
年轻百姓咬着牙站起来,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把长矛,继续朝垛口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踉跄,可没有停。
另一段垛口也被翻越了。
沐英的亲卫营冲了过去,三柄长矛同时刺出,把翻上城墙的两名秦军士卒钉在了垛口边缘。
可第三名秦军士卒翻上来了。
他落地后没有停顿,短刀横扫,逼退了那三名亲兵,然后朝城墙内侧冲去。
一名老者拦在他面前,双手攥着一把锄头,锄刃朝前。
站住!
那秦军士卒没有停。
短刀劈过来,老者的锄头格挡了一下,刀身砍进锄柄的木杆中,卡住了。
那老者猛地朝前一推,锄头连带着短刀一起朝前撞去,撞在那秦军士卒的胸口。
秦军士卒朝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垛口边缘。
老者松开了锄头,从腰间拔出另一把柴刀,朝前一劈。
刀锋砍在那秦军士卒的颈部缝隙处,血溅了老者一脸。
那秦军士卒的身体软了下去,翻过垛口坠落。
老者站在原地,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挤不出声音来。
他张着嘴喘了几口气,然后重新攥紧了柴刀,朝下一段垛口走去。
城墙上,战斗在持续。
没有号角声。
没有战鼓声。
只有喊杀声、惨叫声、刀劈铁甲的金属磕响、云梯被推倒时发出的木头断裂声、还有人在临死前发出的那种短促而绝望的喘息。
那些百姓们不会打仗。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在混战中保持阵型,不知道该怎么用盾牌挡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后退。
可他们会做一件事。
他们会挡在垛口前面。
他们会用身体堵住那些正在翻越垛口的秦军士卒。
他们会抱住敌人的腿让后面的同乡有机会捅刀。
他们会在被砍翻之前,先把自己手里的柴刀砍进敌人的身上。
一段垛口被翻越了三次。
每一次,那些百姓们都用血肉把那几个翻上城墙的秦军士卒撞回去。
第一次死了四个人。
第二次死了七个人。
第三次死了十二个人。
可那段垛口还在。
它没有被攻破。
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站在那段垛口的正中央。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肩胛骨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着,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臂滴落在城砖面上。
可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柄柴刀。
刀刃已经卷了,上面挂着从至少五个人身上砍下来的碎甲和血肉。
他身后,还站着大约三十个百姓。
有人受伤了,用破布条缠着伤口。
有人手里的兵器断了,从地上捡了一块断掉的城砖攥在手里。
有人已经站不稳了,靠着同伴的肩膀才能保持直立。
可他们还在那里。
没有一个人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