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阵列散得更开，秦军士卒间隔了大约两丈的间距，像一片稀疏的铁灰色沙砾在晨光中朝城墙涌去。
炮声再次从城墙上炸开，铁弹拖着暗红色的尾迹砸入稀疏的阵列中，杀伤面比第一波小了很多，可仍然有人在倒下。
太史慈在阵列后方策马前行，手中的佩刀高举着，声音粗哑：冲！冲上去！架梯！
城墙上，滚木和热油再次倾泻而下。
两军在城墙根下展开了一场激烈而短暂的碰撞。
秦军士卒在城墙下堆叠的尸体上架起云梯，明军士卒在垛口后面用滚木和热油把云梯连同上面的人一起砸下去。
那场面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潮汐，灰色的人潮涌上来，被城墙上倾泻下来的死亡逼退，退下去之后又重新涌上来。
与此同时，南面六里外，徐荣的阵列开始动了。
他收到孙武的传令后等了半个时辰，北面的第二波进攻开始之后，他才抬起了右手。
进攻！
阵列开始向前推进。
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云梯队夹在中间。
徐荣骑着马走在阵列中央，目光落在那道正在逼近的城墙上。
六里、五里、四里。
南面城墙上的明军士卒已经看到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阵列。
一名校尉从城墙东段跑向西段，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徐荣动了！南面！徐荣的阵列动了！
南面城墙上的守将是一名身形精悍的中年将领，名叫周骥。
他快步走到垛口后面，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阵列，然后猛地转身，对身边一名传令兵吼道：快！去城楼！报大帅！徐荣动了！
传令兵翻身上马，朝城楼方向策马狂奔。
与此同时，东面和西面的秦军也同时动了。
两支原本列阵不动的阵列同时开始朝城墙推进，速度不快，可气势十足。
旗帜翻卷着，甲胄在冬日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全宁卫四面城墙，同时遭受了进攻。
北面太史慈正在猛攻。
南面徐荣的阵列推进到了三里之内。
东面赵佗的阵列开始架设云梯。
西面王离的阵列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缘。
城楼上，沐英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四面八方向城墙涌来的铁灰色浪潮，腮帮的肌肉缓缓绷紧。
一名参将从城楼东侧快步跑来，声音急促：大帅！东面秦军开始攻城了！
另一名校尉从西侧跑过来，声音同样急：大帅！西面也动了！他们开始填护城河了！
紧接着，南面的传令兵策马冲到了城楼下，翻身下马后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喘着粗气道：大帅！徐荣的阵列推进到了三里之内！护城河外开始列阵，预计马上开始填河攻城！
沐英站在城楼正中央。
四面八方的告急军报像箭矢一样朝他射来。
他的目光从北面扫到东面，从东面扫到南面，从南面扫到西面，然后收回来，落在那幅摊开在案桌上的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北面重重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南面。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片，又硬又沉：传令。城西预备队调往东面城墙增援。城东预备队调往南面城墙增援。城北预备队不动，继续守北面。
传令兵抱拳，转身朝城墙各段跑去。
片刻之后，城墙各段的守军开始移动。
城西的预备队被调往东面，城东的预备队被调往南面。
北面的预备队留在了原地。
沐英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南面的位置，看着那片被标注为的区域。
徐荣的阵列推进到了三里之外。
可太史慈在北面攻了第二波了，那攻势看上去凶猛，但沐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在城楼上来回走了两步，脚步在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然后停下来，望着北面那片正在城下撞击城墙的阵列。
那些秦军士卒确实在攻城，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去，又被一架接一架地推下来。
可他们的攻势中没有那股一往无前的狠劲。
他们在攻城，可他们在等着撤退。
沐英的目光猛地沉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北面城墙上停住了，然后猛地收回手，转身朝案桌上的地图看去。
北面太史慈在攻，但攻势中没有拼命的架势。
东、西两面在攻，但推进速度不快，像是在配合着什么节奏。
南面徐荣在推进，但推进速度同样不快，像是在等一个时机。
他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不对！
城楼内的几名将领同时看向他。
沐英的目光像两道被打磨过的铁钉，钉在那幅地图上：太史慈在北面不是主攻。
孙武在用一个虚虚实实的局套本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东面重重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西面：东、西两面的秦军也不是主攻，都是佯攻！
孙武真正的主攻方向，在南面！
他猛地转过身，对那名正准备出城的传令兵吼道：停！传令！城西预备队原地不动！城东预备队原地不动！所有人都别动！
可传令兵已经跑出去了。
沐英看着那道消失在城楼楼梯处的背影，双手攥紧了案桌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已经把城西的预备队调去了东面，城东的预备队调去了南面。
他的兵力已经被分散了。
中计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可只沉默了一息，他猛地直起身来，声音像一面被反复敲响的铁磬，在城楼内炸开：传令！所有轮防各营休整取消！所有兵力都给本帅扑上去！
北面的预备队立即增援南面！城西预备队撤回西面！城东预备队撤回东面！
别管什么佯攻主攻了！四面都给本帅守住！
城楼内那些将领同时抱拳，转身朝各自的方向跑去。
靴底踩在城楼木板上发出一片急促的磕响，像一场正在变大的暴雨砸在瓦面上。
城外，秦军帅帐。
孙武站在帅帐门口，望着远处那道城墙上正在调动的人影。
他看到城墙上那些火把正在从北面朝南面移动，从东面朝西面移动。
那些移动的轨迹杂乱而急促，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四壁之间来回冲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被压住的、极淡的弧度：沐英反应过来了。
太史慈站在他身侧，甲胄上还沾着北面攻城的血渍，声音带着喘：那末将接下来……
继续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