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宁卫的城墙上，北风将旗帜吹得笔直。
沐英看着远处那片铁灰色的阵列，指尖在城砖上缓缓收紧。
他身后，一列传令兵正在城楼内侧待命，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面小旗，旗面的颜色不同，代表着不同的紧急程度。
主簿从城楼西侧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军报，声音压得很低。
大帅，斥候方才用旗语传回消息。秦军主力已经在整队了。可他们的阵型……不太对。
沐英偏过头：怎么个不对法？
秦军主力分成了三片，东、南、西三面各有数万人。
沐英的目光沉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转过身，快步走回城楼内侧的案桌前。
案上摊着那幅已经看了几百遍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全宁卫的四面城墙外各点了一下，然后停在了北面那片区域。
各自为战……
“不！秦军要从三面攻城！他们想牵制我们的兵力，然后让乾军来主攻我们这里！”
他抬起头来，目光像两道被打磨过的铁片。
传令下去，几面的城防都要加强。东、南、西三面各加一队弓弩手，北面保持不动。
另外，把本帅藏的那五十门火炮全部推上来。瞄准城外那片开阔地，炮口校准好，一旦敌军开始攻城，本帅要让他们第一波冲锋就付出代价。
主簿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快步朝城楼下跑去。
沐英的目光回到地图上，手指在北面那片区域缓缓划过，然后停在了那片被标注为秦军大营的位置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孙武，来吧！
另一边。
孙武站在帅帐正中央，面前是一幅比沐英那张更详尽的地图。
地图上全宁卫的城墙被标注出了每一段的厚度、高度、护城河的宽度和深度，甚至标注了城墙砖石的材质和年份。
这些信息是过去两个月里，一批又一批斥候用命换回来的。
太史慈站在孙武身侧，甲胄整齐，佩刀悬在腰间。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四片营区的标注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大帅，全军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发起总攻！
孙武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全宁卫的四面城墙外各自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背在身后。
一会攻城，本帅要你带兵攻北面的城墙。
太史慈抱拳：末将领命。
可你要记住一件事。
孙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太史慈脸上，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称量过的铁砂：你攻北面，是佯攻。
太史慈的手顿了一下：佯攻？那主攻是……
徐荣。
孙武的手指移到了地图南面：他带一部分兵力攻南面，还有数万秦军配合。
太史慈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大帅，南面是明军防守最厚的一段。”
“按斥候回报，南城墙的垛口全部重砌过，护城河挖得最深，城墙根下的陷马坑也最多。”
“南面的城墙本身比北面难啃得多，徐荣去攻南面……
所以他要打得像主攻。
孙武的声音不高，可那四个字在帅帐中回荡着，像四面被同时敲响的铜锣。
沐英把五十门火炮全架在了北城墙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认为本帅会从北面主攻。他认为北面是秦军驻扎的方向，秦军的先头部队从北面来，秦军的主力一定在北面。
可本帅偏不让他如愿。
孙武的手指在地图南面重重叩了一下：南面才是真正的战场。
沐英把火炮调到了北面，南面的城墙上就没有火炮了。没有火炮的城墙，再厚也能啃下来。蒙恬跟徐荣带秦军主力攻南面，本帅要他一鼓作气，撕开南面的防线。
太史慈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可北面的攻势若是佯攻，沐英会不会看出来？
孙武的声音很稳：他一定会看出来。
可他要花时间看。
本帅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北面佯攻开始之后，沐英会以为本帅的兵力全集中在北面。”
“他会把更多的预备队调往北城墙增援，等到他把预备队调动得差不多了，南面蒙恬跟徐荣才会真正发力。
等沐英反应过来南面才是主攻方向的时候，他的预备队已经被牵制在了北面，想调回南面已经来不及了。
孙武在帅案后面坐下来，看着太史慈：你听明白了？
太史慈缓缓地、重重地点头：末将明白。
北面佯攻，牵制沐英的预备队。南面主攻，撕开城墙。
对。可还有一件事。
孙武的目光沉了一下：东、西两面，也要同时进攻。
太史慈愣了一下：东、西两面的兵力呢？
秦军。
孙武的声音不高：八万秦军。本帅让他们从东、西两面同时进攻。他们不需要攻破城墙，只需要牵制住沐英的注意力，让他以为四面都在遭受攻击。这样一来，他调兵遣将的时候就会首尾难顾。
北面佯攻，东、西两面牵制，南面才是主攻的方向。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孙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沐英看不透的。
太史慈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抱拳：末将明白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全宁卫城外的旷野上响起了第一声号角。
那声音低沉而绵长，贴着地面滚过来，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轰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号角同时响了起来。
四声号角，从四个方向同时响起。
北面，东面，南面，西面。
全宁卫的城墙四面，同时出现了正在移动的阵列。
城墙上那些正在值守的明军士卒同时攥紧了兵器。
有人朝城楼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有人蹲在垛口后面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那道正在变宽的铁灰色阵列，有人把弓弦从弓背上取下来重新搭了一次，确保弦力充足。
沐英从城楼内侧快步走出来，站到垛口后面，目光从北面扫到东面，又从东面扫到南面。
四面都有阵列在推进。
旗帜在晨光中翻卷着，铁灰色的甲胄在冬日的天光下像一片正在缓慢蔓延的铁水。
他的目光在北面停了一瞬，又移向南面，然后移向东面，最后落在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