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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武看着蒙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直起身来,双手从案沿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抱拳,动作比方才在营门外更重了几分。

好!蒙大将军好魄力!

他的声音在帐篷内回荡着,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本帅替大乾所有将士,谢蒙大将军这份肝胆。

请坐。

这一次蒙恬没有再推辞。他在帅案一侧的矮凳上坐下来,坐姿端正,腰杆挺直,目光落在帅案上那幅摊开的地图上。

孙武也在帅案另一侧坐下来,伸手在地图上全宁卫的位置点了一下,开口道:本帅跟沐英对峙了近半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本帅心里有数。

他守城,不是死守,他会动脑子。”

“全宁卫被他加固了两个月,城墙加了三尺,护城河挖宽了一倍,滚木热油的储备绝不会少。”

“若硬攻,即便八万秦军加上本帅的五万人一起压上去,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孙武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蒙恬脸上:蒙大将军方才说,你的兵本帅可以一纸军令调动。”

“那本帅就直说了……本帅一直在想一件事,如何用最少的代价,拿下全宁卫。

蒙恬微微点头:孙帅请说。

孙武的手指在地图上全宁卫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围城。

用骑兵切断全宁卫的补给线,把城围死。让沐英城内的粮草耗尽。他守得住城墙,可他守不住肚子。

同时……

孙武的手指从全宁卫的位置向南移动,停在了开宁卫的位置上:让你的八万大秦锐士插到全宁卫跟开宁卫之间,切断两卫之间的联系。

这样一来,全宁卫成了一座孤城,开宁卫的援兵过不来,全宁卫的粮草也运不进去。

沐英困在城里,他只能等死。

孙武的话音落下之后,帐内安静了片刻。

徐荣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帅案侧面,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不高,可很稳:大帅说得有理。

末将补充一句……若把八万秦军插在两卫之间,不仅能切断开宁卫对全宁卫的支援,还能反过来威慑开宁卫。”

“开宁卫的守将若知道城外有八万敌军虎视眈眈,他就不敢轻易分兵去救全宁卫。

这样全宁卫就被彻底锁死了。

程普紧跟着开口,声音比徐荣粗了几分。

末将在北线打过仗,知道全宁卫的粮道从哪走。”

“全宁卫的粮草从开宁卫方向运进来,只有一条官道。那条官道穿过两座丘陵之间的隘口,隘口两侧是缓坡,骑兵可以快速展开。

若把骑兵放在那道隘口的两侧,沐英即便派兵出来运粮,走不了十里就会被截住。

甘宁抱臂站在帅案左侧,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被压住的力。

末将也补充一句,围城不需要把城四面全部围死。留一个口子给沐英……让他觉得还有退路。人在有退路的时候,就不会拼死抵抗。

等他真的想从那个口子撤出去的时候……

甘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可帐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史慈一直沉默着,可这时候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股书卷气,可里面的分量不轻。

围城还有一个好处。城内的百姓被沐英迁走了大部分,留下的都是愿意守城的青壮。他们没有家眷拖累,他们会拼死守城。

可正因为没有家眷拖累,他们的士气也更容易崩。若围城时间长了,城内粮草短缺,守军的怨气会越积越厚。到那时候,不需要攻城,城内自己就会乱起来。

这叫困兽犹斗,可困久了,兽也会累。

孙武听着那些将领们陆续开口,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等所有人的话都说完了之后,他把目光重新投向蒙恬:蒙大将军,你觉得呢?

蒙恬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帅案上那幅地图上缓缓移动着,从全宁卫看到开宁卫,从开宁卫看到两城之间那条官道,又从官道看到更南面的平原。

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可很稳:孙帅的提议,从兵法上看,无懈可击。

切断补给、孤立城池、留缺口诱敌……每一步都对。

可本帅有一个问题。

孙武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请说。

蒙恬的手指在帅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全宁卫城内的粮草,到底有多少?

帐内安静了一瞬。

孙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目前斥候侦查的回报是……城内粮草储备充足,沐英在迁民的时候,把北面所有村寨的粮食全部集中到城内了。

具体多少,还没有精确的数据。

蒙恬的目光没有移开:本帅再问一句……若围城,城内的粮草够沐英撑多久?

孙武沉默了一瞬。他偏过头,看向徐荣。

徐荣往前迈了半步,抱拳,声音不高:末将估算过,全宁卫城墙加固后,城内守军加上留下的青壮,大约两万五千人左右。

两万五千人,每日消耗的粮草量乘以围城的天数……若城内粮草储备如斥候回报的那样充足,至少能撑四个月。

四个月。

蒙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可帐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孙帅,本帅有一个问题。

你我的粮道从大乾境内拉到全宁卫城下,中间要经过多少里路?”

“途中有多少处隘口需要设兵看守?每处隘口需要分拨多少兵力?运粮的民夫和押运的士卒每日消耗的粮草又是多少?

孙武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蒙恬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急,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反复掂量过的铁块。

本帅估算过,从三山关以北的通道到全宁卫城下,大乾的补给线长约九百里。”

“中途有七处隘口需要驻兵,每处隘口至少要分兵三百人看守。”

“押运粮草的民夫和士卒每日消耗的粮食,若平摊到每一石运抵前线的粮草上,大约是前线的四倍。

也就是说,前线将士吃一石粮,后方要消耗四石粮才能把这一石运到。

咱们围城四个月,城内的沐英吃四个月的粮,咱们自己也要吃四个月的粮……而且咱们的粮草消耗是沐英的四倍。

四个月之后,全宁卫的城还没破,你我的粮草就先空了。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铁皮炉中炭火烧裂的细碎噼啪声。

那些站在帅案两侧的将领们沉默着。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徐荣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程普攥着拳头的手缓缓松开了。

甘宁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

孙武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地图上全宁卫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蒙大将军说得对。

咱们的补给线太长。围城,耗不起。

若沐英城内的粮草真的能撑四个月甚至更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全宁卫的位置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帐内一片沉默之时,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道身影从帐外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冬日的冷风,吹得炉膛中的炭火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身影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褐,没有披甲,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他的面容被北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起皮,可一双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亮得像两颗被磨过的黑曜石。

他在帐中央站定,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帐内传出去很远,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跑完长路之后的干涩和嘶哑。

大帅!末将亲自混进了全宁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