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冲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硬：说得也是。拖一天算一天。
两人站在城楼上，没有再说话。北风从城垛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们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镇牛关的方向，又有一队大乾的骑兵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几里就停下，远远地望着平阳堡的城墙看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回去了。
像一只在洞口来回踱步的狼。
何冲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视线尽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张辅，你说……上面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就是……除了咱们这两座城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张辅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有没有后手，那是陛下的事。咱们的事，就是守城。
守住了，是大明的功臣。
守不住——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何冲听懂了。
何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城垛上放下来，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攥紧了一些。
城外，那队大乾骑兵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官道上重新空了下来，只有风在吹着，卷起尘土，在枯草之间打着旋。
平阳堡的城楼上，两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在日光下时而舒展，时而褶皱。
远处的天际线上，没有任何动静。
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寂。
草原深处。
朱棣站在新修的校场上，看着面前那三百多个新招来的蒙古骑兵在校场上策马奔跑。
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在枯草地上踏出一片沉闷的轰鸣。
草屑和尘土从马蹄下溅起来，在空中飘散，落在那些蒙古骑兵的皮甲和披风上，他们浑然不觉，只是策马来回奔跑，勒马转向，再奔跑。
朱棣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底子不错。骑术比大明的骑兵强。
蓝玉站在他身侧，也望着那些骑兵：草原上的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可他们的问题也很明显——散。打小仗可以，打大仗不行。
所以他们需要纪律。朱棣接过话头，咱们要用三个月的时间，让他们学会列阵。再三个月，学会协同冲锋。再三个月，学会在冲锋中保持阵型。
一年。
一年之后，他们就会变成真正的军队。
“大明会给他们从未有过的东西！”
“大明会给他们最好的装备跟火器！”
“而他们……会给大明带来一场大胜，一场能巅峰这天下的大胜！”
蓝玉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朝校场上扬了扬下巴：殿下，末将去训他们一阵。
朱棣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蓝玉翻身上马，策马冲进校场中央，勒住马，拔高声音朝那些正在来回奔跑的蒙古骑兵喊了一声：停下——！
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那些正在奔跑的骑兵纷纷勒住马，扭头看着他。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觉得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明军将领多管闲事。
蓝玉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
他策马走到校场中央，勒住马，目光从那些骑兵的脸上逐一扫过，然后开口，声音又沉又亮。
你们骑马骑得很好。可你们不会打仗。
你们会冲锋，可你们冲锋的时候只会一股脑地往前冲，冲散了就各自为战，冲不散就掉头再冲。
真正的骑兵，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骑兵，要能在冲锋中保持阵型，要在敌人最薄弱的地方精准地切进去，要能在切进去之后散开又合拢、合拢又散开。
你们现在——做不到。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一个蒙古骑兵开口了，声音粗犷：你说我们做不到，你做得到？
蓝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过来。
那骑兵迟疑了一下，然后策马走过来。
蓝玉看着他：你冲我。拿出你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冲势。
那骑兵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头被挑衅了的狼。他没有再犹豫，拨转马头跑出去几十步，然后调转马头，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朝蓝玉疾冲过来。
马蹄踏在枯草地上，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一阵急鼓擂在板面上。
蓝玉骑着马，站在原地。
那骑兵冲到距离他约莫十步的时候，蓝玉动了。他没有闪避，而是猛地拨转马头，一个利落的侧身让马匹横移了半步。
就在那骑兵从他身侧掠过的一瞬间，蓝玉的身形微微一侧，手臂一探，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那骑兵的胳膊，同时腿上一带马腹，他的马顺势往前踏了一步，带动了那股冲力。
那骑兵的冲势被这一带、一侧、一探的合力生生拧偏了方向，像一道水流撞上礁石后偏转的弧线，整个人被从马鞍上带了下来，摔在枯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校场上鸦雀无声。
蓝玉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摔在地上的骑兵，声音不高不低：再来？还是认了？
那骑兵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看着蓝玉，脸色变了几变。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你厉害。我认。
他翻身上马，回到队列里。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一个蒙古骑兵举起手来喊了一声：再教教我们！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来。
蓝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眼睛，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校场边缘的朱棣。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蓝玉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面前那些骑兵。
好。那就从头开始学。
第一课——列阵。
草原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校场上那些骑兵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几个部落的牧民牵着马站在栅栏外面，远远地看着校场上的动静，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没有人离开。
朱棣站在校场边缘，看着蓝玉在那些骑兵中间来回驰骋，大声喊着口令，看着那些骑兵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渐渐变得有了一些雏形，看着那些生涩的转舵和勒马动作在校场上反复演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散发出来的湿润气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是那种初春才有的浅蓝色，高远、清澈，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
三年。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校场，三年之后——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校场上，蓝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风中传出去很远。
再来一遍！列阵——！
马蹄声再次炸响，在枯草地上踏出一片密集的鼓点，朝远方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