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过了黄河之后,路就变了。
路两边的山越来越秃,树越来越稀,沟壑一道接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
车队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坦克和重炮的履带碾过松软的黄土路面,扬起浓重的烟尘,半天落不下来。
李云龙坐在吉普车副驾驶座上,从车窗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梁,又把头缩了回来。
坐在后座的楚云飞始终没说话,只在路过一处岔路口时指了一下左边的方向。
李云龙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朝司机抬了抬下巴:“走左边那条。”
当天傍晚,部队到达绥德城外。绥德是陕甘宁边区北部的一个县城,城墙不高,但维护得不错。
城门敞开着,几个穿灰军装的哨兵站在门口,看到车队过来,没有拦,只是朝队伍挥了挥手示意直接进城。
李云龙让车队在城门口停下,自己先下了车,站在路边拍掉袖口上的黄土。
哨兵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快步走过来敬了个礼:“李司令,边区指挥部已经在等您了。”
李云龙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哪里?”
“城西的院子。我让人带您过去。”
李云龙转身上车,车队没有停留,直接穿过绥德县城往西开。
街道两侧的房屋比山西的老旧一些,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土坯,但街上的人不少,有挑担子的,有推独轮车的,有人蹲在自家门口给牲口拌草料。
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看到坦克经过时站起来,跟了几步又停下来,其中一个小孩蹲回原处,从地上捡起一块黄色的石头,用手指抹掉上面粘的干泥,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边区指挥部的院子在绥德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有两棵枣树。
李云龙从车上下来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院里迎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袖口卷了两道,走到李云龙面前伸出手:“李司令,一路辛苦了。”
李云龙握住他的手:“应该的,陕甘宁边区这边的情况,还要多仰仗你。”
那人摆了摆手:“我们这边兵少,装备也跟不上。你们来了,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李云龙侧身让了一下,朝身后抬了抬下巴:“这位是楚云飞,刚编入一纵,暂任副司令。”
那人向前一步,握住楚云飞的手:“楚副司令,久仰大名。”
楚云飞握了一下他的手:“不敢当。初到边区,还请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咱们互相配合。”
那人松开手,侧身引路:“先进屋吧,屋里沏了茶。”
屋里确实沏了茶。那人亲自给李云龙和楚云飞各倒了一杯,又给在座的几个人都添了水。
茶碗是粗瓷的,碗沿有磕碰过的痕迹,但里面泡的茶颜色很正,飘着几片嫩叶。
李云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客气:“胡宗南的部队,现在在什么位置?”
那人走回地图前,用手指在延安以南的位置划了一下:“主力在延安以南,以整编第一军为主,总共三个师的兵力,正在向延安方向推进。”
“外围还有几个保安团。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拿下延安。我们的兵力有限,目前在延安以南依托地形逐次阻击,但很难长期挡住。”
“你们手里还有多少部队?”
“能机动的部队大约三个团,加上地方部队,总兵力不到李两万人。”
李云龙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不到两万人,要挡住胡宗南三个师?”
“所以我们的压力很大。你们来了,我们在兵力上就不那么吃紧了。”
李云龙没有接话,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你们的防线在哪里?给我看看。”
那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各条防线、兵力部署和敌我接触线都标注得很清楚。
李云龙弯下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从延安以南的防线往西划了一道弧线:“我有个想法。你们的防线不动,我从西边打过去,从侧翼插到胡宗南的后面。”
那人抬起头看着李云龙,像是没有完全明白他刚才说的是什么,但片刻后又重新低下头,顺着李云龙的手指看向地图上那条弧线:“从西边打过去?西边是山。坦克和火炮过不去。”
“坦克过不去,步兵能过去。”李云龙直起身。
“我带两个团走山路,绕过他们的防线,插到他们后方。你的人留在正面牵制,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正面决战。等他们开始调整兵力,我再从背后打。”
“你能确保部队及时到达指定位置吗?”
“确保不了。但如果不打这一仗,延安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你必须给我一个时间窗口。”
那人考虑了一下:“三天。三天内我能在正面保持足够的压力,不让他们察觉侧翼有异常。”
李云龙没有再多说:“够了。”然后转身看了一眼楚云飞:“老楚,你跟我一起走。”
当天夜里,李云龙和楚云飞带着两个团的部队离开了绥德,向西进入山区。路越走越窄,最后连马车都过不去了,部队只能徒步前进。战士们的步伐比白天慢了不少,但没有人掉队。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拄着一根顺手折的树枝当拐杖,走了一段路后在一处稍微平整的地方停下来,蹲在路边捡起一块干裂的土块捏了一下,又放回原地。后方传来传令兵低声传达口令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沿着队列往前递。
天亮时,部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前方是一片开阔地,远处能看到国军的营地和正在移动的卡车。李云龙站在山梁上,没有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跟楚云飞说:“你带一团从左边插下去,我带你从右边进。听到枪响再收网。”
楚云飞连回答都没有,直接朝身后那支正在调整队形的连队走去。他走出约摸十来步时,李云龙的声音从他背后追过来:“老楚,你自己小心。”
楚云飞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摆了一下。他的部队开始沿着山坡往下走,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李云龙也转身走向自己的部队,把烟掐灭,弯腰检查了一下鞋带系得紧不紧,然后朝身后的队伍挥手示意:“跟上,注意脚下。”
部队沿着山坡的另一侧开始下山。前方的谷地里,国军的营地还是一片安静,帐篷里透出煤油灯的光,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第一声枪响打破了晨间的安静,紧接着是连续的射击声,从谷地两侧同时响起,像一口正在收紧的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