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编二十七师被全歼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水面下的动静比水面上的波纹更值得关注。
运城以北,第89师师部,楚云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战报。
他已经看了两遍,手指停在纸面边沿,没有翻页。
孙铭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自己先说了:“师座,整编二十七师已经没了。”
“昨天下午结束的,前后不到一天。李云龙的部队推进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
“不是快,是他们的打法不一样了。”楚云飞的目光从战报上抬起来。
“整编二十七师还在用打鬼子时期的守备思路,以为依托工事就能挡住。”
“李云龙的打法是你守你的,我打我的,你守正面,我绕侧翼,你靠阵地,我靠机动。”
孙铭走进来,在楚云飞对面坐下。“那我们呢?他们接下来要往南推,我们就在他们南面。”
“所以你现在需要告诉我,你的判断。”
孙铭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师座,我们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观望不观望的问题了。”
“整编二十七师没了,山西全境已经没有第二支国军部队可以跟我们呼应。胡宗南在河西岸,过不来。重庆那边,顾不上我们。我们是孤军。”
“孤军。”楚云飞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把一件旧东西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你说得对。”
“那我们下一步……”
“你以为我还能往哪里走?”楚云飞靠在椅背里。
“往南?运城以南是黄河。往西?是解放军的防线。往东?是太行山。”
“往北?李云龙就在北面。四个方向,三个被堵着,一个过不去。”
孙铭没有说话。他知道楚云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楚云飞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在变暗,屋里的光线慢慢沉下来,他的轮廓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
他又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像是一段已经被反复推敲过的话:“通知各团,明天一早,所有部队在城外集合。”
“集合?”
“集合。”楚云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亲自去趟太原。”
孙铭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清晨,第89师的部队在运城以北的一片开阔地上集结完毕。
没有携带重武器,只有随身的步枪和手枪。各团按照指令排列成方队,在晨光中保持沉默。
楚云飞站在队伍前方,没有发表演说,也没有行军礼。他只是在队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方队,然后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孙铭坐在他旁边,吉普车发动,驶向北面。
部队按照预定计划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指令。
同一天下午,太原指挥部收到了运城方向发来的电报。
通讯参谋把电文递到林天桌上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司令员,楚云飞来了。他正在来太原的路上,预计傍晚前到达。”
赵刚正好也在屋里,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带着一个副官。部队留在运城原地待命。”
赵刚看向林天,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些预判,但没有说出口。
“来了就好。”林天把电文放在桌上。
“让人准备一下,他到了直接带过来。另外,通知李云龙,让他也过来一趟。”
傍晚时分,楚云飞的车队在太原城外被岗哨拦下。岗哨核对了证件后放行,车队直接开到了指挥部楼下。
孙铭留在车上没有下来,楚云飞独自下了车,在台阶下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层小楼,没有多看,迈步上了台阶。
他在走廊里碰到了刚从楼上下来的李云龙。
两人在走廊中段相遇,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住了。李云龙先开口:“楚兄,你来了。好久不见了!”
楚云飞点了点头:“是啊!云龙兄,好久不见。”
李云龙没有继续寒暄,侧身让了让:“老林在楼上等你。上去吧。”
楚云飞上了楼。他没有敲门,站在门框边朝里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走进去。
林天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他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楚云飞在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片刻后,楚云飞先开了口,声音不大:“林司令,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林天的语气不紧不慢。
“你在晋西南待了那么久,等的不就是今天?”
楚云飞的嘴角动了一下:“我不是在等今天。我是在想清楚,这条路怎么走。”
“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楚云飞把帽子在桌上轻轻转了一圈。
“我的人不打了。部队就地接受改编,我服从调遣。”
林天没有立即回应。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你想清楚就好。改编的事,赵刚会跟你对接。部队的编制暂时不变,但人员会拆散。还有一条——从今天起,你的部队要执行解放军的纪律。”
“明白。”
“你个人的安排,等改编完成后再定。”
楚云飞站起来,重新戴上帽子。“好。那我先回运城了。”
林天看着他:“你不用急着走。今晚在太原住下,明天再回去。”
楚云飞的目光在林天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当晚,李云龙和林天并排站在指挥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黑黝黝的树影。
李云龙先开口:“这么多年了,这楚云飞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是啊。人家毕竟是黄埔毕业!”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把某件事想通,又像是这件事在心里已经转过很多遍,但他还是想再确认一遍:“你早就知道他最后会过来?”
“你在怀疑咱的实力?”林天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实。
“他需要时间。他不是看不清形势的人,但他需要亲自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对的。现在他确认了。”
李云龙没有再追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我还想着跟他打一仗呢。”
“真打起来,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林天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
第二天一早,楚云飞的车队驶出太原。当天下午,运城城外的部队按照改编指令陆续收拢整编,编制暂时保留,从此加入解放军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