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天到了指挥部,刚坐到办公桌后面,赵刚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着急,也不是高兴,就是有话要说。
“老林,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坐下说。”
赵刚在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前探了探。
“上午我给老总打了个电话。军区整编的方案,有些细节想跟他确认一下。本来是想跟他说一声就行了,结果你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说他要亲自过来宣布。还说刚好来看看基地的情况,顺便看看你在这边干得怎么样。”
林天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总要来?什么时候?”
“没说具体日子,就说这几天。让我准备好接待,别出岔子。”
“那就等着。他来了,会议就推迟到他到了再开。”
“我也是这么想的。原定明天上午的会,我已经通知各师师长推迟了。等老总到了再定时间。”
赵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老林,老总这次来,怕是不光为了军区整编的事。”
“什么意思?”
“你想想,大首长刚来过沈阳,老总紧跟着就要来基地。一个接一个,不是视察这么简单。上面肯定在下一盘大棋,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林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不管下什么棋,棋子在哪儿,棋盘在哪儿。我们把基地守好、把部队带好,上面下什么棋,我们接着就行。”
赵刚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但老总来了,总不能让他光看不说话。你得准备准备,哪些地方该看的,哪些东西该汇报的,心里要有数。”
“基地的事你比我清楚,汇报你来。我负责陪着,老总问什么我答什么。”
赵刚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一到这种事就往我身上推。”
“不是推。你管基地日常,我管外面的事。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了,不扯这些了。”林天放下茶杯。“老总来了住哪儿?招待所那边条件怎么样?”
“招待所的房间我都看过了,最好的那间给老总留着。床单被褥换了新的,暖气烧上了,热水随时有。吃饭就在指挥部食堂,我让炊事班准备了几个拿手菜。”
“老总不讲究吃,但要有特色。弄点基地自己产的东西,别搞那些山珍海味。老总那个人,你搞太丰盛了他反而不高兴。”
“知道。野菜、豆腐、水库的鱼,都是基地自己产的。我让炊事班把菜单拟好了,回头给你看。”
“不用看。你定就行。”
赵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老林,你说老总这次来,会不会去研发中心看看?”
“肯定会。基地的核心就是研发中心,老总来基地,不去研发中心等于白来。你提前跟钱先生打个招呼,让他准备一下。老总要是问技术上的事,钱先生回答。老总不问,就别主动说。”
“明白。”
赵刚转过身,看着林天。“你最近有没有跟钱先生聊过?他对老总要来有什么反应?”
“我没跟他说。你通知他就行。他那个人,不会因为谁来就紧张。你让他汇报什么,他汇报什么。不该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那就好。”
赵刚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先给钱先生打个电话,告诉他老总要来的事。你跟苏医生也说一声,别到时候老总突然到了,她那边措手不及。”
“苏医生那边我会说。不过老总不会去医院,她那边没什么好准备的。”
“不是让她准备。是让她心里有数,别到时候看到老总紧张。”
“她不会紧张。她在协和的时候,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那就好。”
赵刚拨了号码,电话那头接通了,他简单说了几句,挂了。
“钱先生说知道了,他会安排。”
“嗯。”
林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老林,你说老总来了,会不会问导弹和原子弹的事?”
“会。但不会问技术细节。他会问进度,问困难,问什么时候能搞出来。你如实回答就行。”
“那要是他问,这些东西是谁搞出来的,我怎么回答?”
“你不需要回答。他会直接问我。你就负责介绍基地的情况,别抢话。”
赵刚笑了。“我抢什么话?你林大司令在,我哪敢抢。”
“少来这套。”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远处的山脊线上,雷达天线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老林,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在基地待着,搞研究、搞生产、搞建设。外面的仗打不打,跟咱们关系不大。”
“关系不大?没有外面的人守着,基地能安稳搞研究?没有基地搞出来的东西,外面的人拿什么打仗?谁也离不开谁。”
“我就是感慨一下。”
“感慨可以。别想太多。”
赵刚拍了拍林天的肩膀。“行,不感慨了。我去准备接待方案,你在这儿坐镇。”
“去吧。”
赵刚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林天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摇到小院。
“是我。老总要来基地的事,你知道了?”
苏婉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知道了。刚才赵政委打电话说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你正常上班就行。老总来了,可能会去医院看看,也可能不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紧张。”
“我不紧张。老总也是人,又不是三头六臂。”
“那就好。”
“林天,你说老总来了,会不会问我的事?”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来基地,跟你什么关系。”
“问了你就照实说。你是组织调来的医生,跟谁都没关系。”
苏婉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倒是会避嫌。”
“不是避嫌。是实话。”
“行,实话。我知道了。”
“挂了吧。有事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林天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老总要来,接待要安排好,不能出纰漏。
会议推迟了,正好利用这几天把基地的几件事再梳理一遍。图书馆的改造、导弹项目的试验方案、原子弹项目的材料清单、军区整编的方案,一件一件,都要过一遍。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了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院子里的那棵松树,枝条上的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