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黑山沟,一点都不安静。
“砰——”
“砰——砰——”
零零星星的枪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响一阵,停一阵,然后又在另一个方向响起。
那是警戒的战士发现了装死的鬼子,或者怀疑某具尸体还在动,补上一枪。
一团长靠在掩体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身边躺着一排牺牲的战士,白布盖着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团长,”一个老兵爬过来,小声说。
“刚才又响了五枪。三处是装死的鬼子,两处是咱们的战士太紧张,对着尸体打的。”
一团长点点头,没说话。
“您说,鬼子怎么这么不怕死?明知道装死也跑不掉,还要装。”
一团长想了想,吐出个烟圈:“怕死?他们不是不怕死,是没活路了。”
“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装死,万一蒙混过关呢?”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们明天打扫战场,要是遇到装死的……”
“遇到就干掉。”一团长把烟头按灭!
“旅长说了,见到动的就开枪,别手软。”
……
天终于亮了。
雾气很重,整个黑山沟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战士们早就起来了,草草吃了点干粮,就趴在阵地上往下看。
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没人说话,都竖着耳朵听动静。
“团长,”一个年轻战士小声问!
“咱们什么时候下去打扫战场?”
一团长瞪他一眼:“急什么?等着。”
战士缩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雾越来越浓,把整个山谷填得满满当当。偶尔有几声枪响从雾里传来,分不清是哪个方向。
一团长看看手表,又看看天,骂了句:“这鬼天气。”
……
太阳慢慢升高,雾气终于开始散了。
先是对面的山脊露出来,然后是半山腰,最后是沟底。
当最后一缕雾被阳光驱散时,整个黑山沟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满地的尸体。密密麻麻,铺满了沟底和山坡。有的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叠在一起。
鲜血把泥土浸成了黑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战士们趴在阵地上,看着下面,没人说话。
步话机里突然传来王青山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各团长听着。”
一团长赶紧抓起步话机:“一团长在!”
二团长、三团长、四团长也先后回应。
王青山的声音继续:“告诉战士们,可以下去打扫战场了。但是——都给我机灵点。”
“看到可疑的鬼子尸体,不要靠近,在远处先打一枪。”
“那些尸体,不管看着死没死透,都给老子补一刀。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去吧。”
战士们早就等不及了,命令一下,就端着枪往山下冲。但冲归冲,没人敢大意。
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盯着那些尸体,手指搭在扳机上。
一团长带着几个人走在最前面。走到一具鬼子军官的尸体旁边,他停下来,用枪管捅了捅。
没反应。他又举起手枪,对着脑袋补了一枪。
“砰!”
尸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团长,这都死了还打?”一个新兵问。
“老子看不惯这小鬼子不行吗?”一团长说!
“万一没死透呢?你过去捡东西,他给你一刀,你冤不冤?”
新兵点点头,不敢再问了。
山坡上,枪声开始密集起来。“砰砰砰”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是战士们在对每一具尸体补枪。
有的尸体被打得血肉模糊,有的脑袋开了花,有的整个胸口都被打烂了。
一个战士走到一具尸体旁边,刚要举枪,那尸体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啊——!”
战士吓得大叫,下意识扣动扳机。子弹打穿了尸体的脑袋,血溅了他一身。
旁边的老兵过来,拍拍他肩膀:“没事吧?”
战士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点头。
老兵笑了一声:“这下知道旅长为啥让补刀了吧?”
战士拼命点头。
……
王青山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战士们。步话机里不时传来各团的报告——发现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完好;
发现两门山炮,还能用;发现一个弹药箱,里面还有几十发炮弹……
他都嗯一声,没多说什么。
一团长从沟底跑上来,满脸兴奋:“旅长!发财了!”
“鬼子辎重队的东西基本没怎么炸坏,发现不少粮食、罐头、药品!”
王青山点点头:“统计好,回头统一分配。”
“还有,”一团长压低声音!
“发现鬼子师团部的帐篷,里面有不少文件。我看不懂,但应该有用。”
王青山眼睛一亮:“保护好,回头送师部。”
“明白!”
一团长转身要走,王青山叫住他:
“老李,交代战士们,别光顾着捡东西。注意安全,鬼子的尸体都得补刀,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
……
太阳越升越高,黑山沟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到中午的时候,基本听不到了。
各团的统计报告陆续送到王青山手里。他一份份看过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一团长又跑上来,这回满脸是汗:“旅长,大致统计完了。”
“说。”
“缴获完好的三八大盖三千二百余支,轻重机枪一百六十余挺,各种火炮四十八门,弹药不多。”
“还有粮食、罐头、药品,够咱们旅吃用半年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鬼子尸体,一共一万八千二百具。咱们这边……”
“我知道。”王青山打断他!
“牺牲的一千一百多,伤的二千三百多。都记下了。”
一团长点点头,不说话了。
王青山站起来,望着那些正在搬运战利品的战士们。
他们脸上带着疲惫,但也带着兴奋。打了胜仗,缴获了这么多东西,谁不高兴?
“传令下去,”他说!
“各团轮流休息。今晚在山里过夜,明天一早返回承德。”
“是!”
一团长转身要走,王青山又叫住他:
“对了,牺牲的战士,好好收敛。能带回去的尽量带回去。”
“带不回去的……就地安葬,做好标记。等打完仗,咱们再来接他们回家。”
一团长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