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云关于“普通人”的问题,像根鱼刺,卡在陈无德的思维回路中。
他眨巴着茫然“无辜”的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出了门,就不再是普通人了吗?”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像“出了汗要不要洗澡”一样自然。
周慕云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如同老狐狸看到主动钻进套子里的小鸡仔。
他轻轻抚掌,带着“果然如此”的愉悦,
“陈先生……倒是承认得爽快。”
“承认?我承认什么了?”
陈无德还是一脸懵,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句话就把队友卖个干净。
陆星晚在一旁以手扶额,发出无声的叹息。
带不动,真的带不动。
这憨货的脑回路简直比混沌酒气还要难以捉摸。
指望他玩心眼子,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不过……陆星晚眼珠一转,改变策略。
有时候,最真诚的实话,反而是最好的烟雾弹。
就醉猫稀碎的记忆,任谁听了都知道他说的全是肺腑之言,不如就让他自由发挥。
“无德,”
陆星晚开口,变现出认命般的无奈,
“既然周先生这么想知道,那你就跟他说说吧,咱们那点‘奇幻’经历。”
“啊?真说啊?”
陈无德扭过头,带着“这合适吗”的迟疑,
“顾姐不是说……”
“让你说你就说!”
陆星晚没好气地打断他,一脚踹在他小腿肚上,
“哪儿那么多废话,照实说!”
“哦,好吧。”
陈无德揉揉被踹的地方,委屈巴巴地转向周慕云,表情活像个回答难题的小学生。
他清清嗓子,开始独一无二的“述职报告”。
“事情是这样的,”
他努力摆出回忆的姿态,
“有一天,我正在……呃,好像是第一次认识陆姐那天?
然后突然,‘唰’一下,眼前白光闪过,跟闪光弹似的,啥也看不见。”
他比划着,试图重现当时的场景。
“等能看清的时候,我们就到了一个……
嗯,特别白,特别亮堂的大厅,空空荡荡的,啥也没有,跟没装修好似的。
然后有个声音,冷冰冰的,让我们注册啥的。”
他挠了挠头,看向陆星晚寻求确认,
“是注册吧,陆姐?就跟玩游戏取个昵称差不多?”
陆星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陈无德得到肯定,底气足了些,继续道,
“对嘛,就是取游戏名儿。
我嘛,在会所里兄弟们都叫我‘酒神’,这名头多响亮,我就取了‘酒神’。”
他脸上还带着小骄傲。
“然后……好像是点了确认还是啥的,‘嗖’一下,又换地方。”
他努力回忆着第一次“进门”后的经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地方破破烂烂的,天上还下着灰,味道也不好闻,有点像……大型垃圾填埋场?
反正挺埋汰的。
还有长得特别丑的丧尸追着我们咬。
就电视里那种,真有那玩意儿,吓人得很。”
他描述自己如何“英勇”地与之搏斗……
大部分瞎编,他记得丧尸硬的很,一个板砖下去,愣是没拍动。
至于,最后怎么回来的?
“这个我真不知道了!”
陈无德双手一摊,表情无比真诚,
“我好像喝多了?
反正就是迷迷糊糊,等我彻底清醒过来,就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
中间发生啥,一概不知,断片了。”
他看向周慕云,眼神清澈(且愚蠢)地补充道,
“真的,周先生,我酒品可能不太好,但从不撒谎。
断片就是断片,想编也编不出来。”
周慕云保持着微笑,示意他继续。
“第二次就更离谱了!”
陈无德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开始大吐苦水,
“又是一道白光。
这次直接给我们扔到一个黑咕隆咚像是废弃地铁站的地方。
幸好,那次不止我们,还有ApE的几位同志也在,就是徐敏雅徐队他们。”
他提到ApE的人时,周慕云的眼神有细微变化。
“那地方邪门得很。”
陈无德压低声音,好似讲述什么恐怖故事,
“我们碰见了一个怪物。
蜥蜴的脑袋,人的身子,还能变成半透明,会隐身,吓死个人!”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幻影兽的诡异,以及他们如何被精神攻击折磨,徐敏雅和沈清瑶如何苦战。
“我们都打不过啊,那玩意儿太厉害。”
陈无德一拍大腿,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还故意卖个关子,看到周慕云微微前倾的身体,才得意地揭晓答案,
“那怪物……它喜欢喝酒!”
“啊?”
这下连周慕云都愣住。
这个展开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对啊!”
陈无德一脸“你也没想到吧”的表情,
“它叽里呱啦地叫,我也听不懂。
但我陈无德在会所那是公认的‘酒神’啊。
别的不行,喝酒在行。
我就试着从……从哪儿摸出来着?反正就拿出酒跟它喝。”
他省略随身空间的细节,只强调结果,
“这一喝,就对上路子。
那哥们儿……呃,那怪物,喝高兴了。
然后它就把我们带到森林里,环境倒是好不少。
那怪物长得是丑点,但酒品不错,至少比云隐轩某些装逼的客人强。
喝醉就睡,不闹事不赖账。”
至于后来怎么和幻影兽“酒友”分别,怎么找到回归线索,怎么最终回来的……
陈无德再次双手一摊,脸上写满了纯良的无辜,
“不知道,真不知道。
好像是在森林里又找到什么喝的……然后就……老毛病,断片了。
醒来 again,在床上。
唉,我这记性……不过每次回来都在床上?
到底是不是游戏?”
他懊恼地捶捶自己的脑袋,也为这糟糕的记忆力感到苦恼。
“至于第三次……”
陈无德露出更加迷茫的神情,
“有没有第三次我都记不清。
反正我清醒的时候,是在跟一个穿着龙袍、演皇帝的老头聊天。
那老头演技真好,跟真的似的。
还特别大方,说要送我好多好多酒。”
他咂咂嘴,回味“梦中”的美酒。
“当时我好像清醒了不到半天吧?
后来……后来就……”
他看向陆星晚,求助似的问道,
“陆姐,那次咱们去的到底是影视城,还是又……‘进门’了?我真不知道啊。
感觉像做梦,又感觉特真实。”
陆星晚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
“咱俩知道的一样多。
那就是个大型影视城,是你喝多了之后耍酒疯,非闹着要去拍戏过瘾。
你顾姐心疼你,才花钱带你去体验了一把。
什么皇帝,那是老戏骨。
至于送酒,都是情节,你做梦想屁吃呢。”
她瞪了陈无德一眼,成功让后者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这一番配合,天衣无缝。
一个是真的记忆混乱,句句(他认为的)属实;
一个是顺势引导,将离奇经历归结为醉汉的臆想和商业拍摄。
然而,周慕云却完全没有被带偏。
他自动过滤“断片”、“拍戏”的干扰信息,捕捉到让他瞳孔微缩的关键点。
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陈无德,
“陈先生,你刚才说……你们第二次,直接出现在废弃车站?”
他一字一句地清晰问道,
“也就是说,你们第二次进去,没有经过那个……‘中枢大厅’?!”
这个问题问出,连一旁垂手侍立的寸头男,都下意识地抬了抬眼皮。
陆星晚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这观星塔的人,果然不简单,一下子就抓住最违背常理的核心。
陈无德被周慕云吓了一跳,茫然地点头,
“对啊,没经过啊。
白光一闪,直接就在那了,黑灯瞎火的。
那个白茫茫的大厅……不是第一次才有的吗?”
他看向陆星晚,似乎在寻求认同。
陆星晚面无表情,心里却飞速盘算。
看来,这“观星塔”对“门”和“中枢大厅”的了解,也就那么回事儿。
连“虚无之地”都不知道。
周慕云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扶手。
这潭水,看来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尤其是这个陈无德……
他的“普通”,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普通。
“有意思……”
周慕云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