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弥漫着绝望和腥臭气味的地窖里艰难地走出来后,江离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着山谷中那清冷的夜风拂过面庞。这股夜风仿佛是大自然给予他的一次洗礼,让他从那地狱般的环境中暂时解脱出来。
他缓缓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如同一层薄薄的银纱,轻轻地洒落在药圃中那片蓝色的忘忧花海上,给它们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这片花海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美丽,与地窖中那阴森恐怖、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云苓站在不远处,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主屋前,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然后缓缓走了进去。随着她的进入,屋内的灯火瞬间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
江离静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云苓似乎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地埋藏在那扇门后,只留下一片让人无法琢磨的沉寂。
江离独自站在院中,任由夜风吹拂着他有些凌乱的发丝。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原地站了许久,深深地呼吸着,试图将肺腑中那股残留的恶臭和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一并排出。
良久,他才迈开有些沉重的脚步,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的侧屋。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离没有躺下,而是走到那张硬板床边,盘膝坐了上去。他需要安静,需要独处,需要将今日所闻所见、所经历的剧烈冲击,好好地、一点一点地梳理清楚。
他缓缓闭上眼睛,但脑海中却如同煮沸的开水,各种画面、声音、信息碎片疯狂地翻涌碰撞。
首先,也是最核心的,是关于老药王的消息。
谷虚子……这位传说中的神医,竟然已经仙逝。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如同抽走了他此行目标的基石。他原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找到这位神秘莫测的老药王身上。如今基石崩塌,最初的计划彻底落空。
然而,绝境之中,却又意外地迸发出了新的希望之火——云苓。
这个看似柔弱、行为莫测的少女,竟然是老药王的关门弟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极有可能继承了老药王毕生的医术精华,是药王谷真正的衣钵传人!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传说中的“药王蛊”,那足以解天下奇毒的万蛊之王,竟然就在她的体内!
这个发现,让江离在绝望的深渊中,看到了一根垂下的救命绳索。回想这些日子的相处,云苓虽然行事诡异,用毒如神,但其用毒之精妙、解毒之精准,尤其是对自己伤势的处理和对那“锁脉散”的控制,无不显示出她深不可测的医术(或者说毒术)造诣。林中那场与赵烬、李聩的毒术对决,更是展现了她远超年龄的沉稳和老辣。
江离几乎可以肯定,云苓……确实拥有救治林狰的能力!这根救命绳索,是真实存在的!只要他能抓住它,林狰就有一线生机!这无疑是今日所有坏消息中,最值得庆幸的一点。
其次,便是地窖中那个触目惊心的“药人”,以及云苓所揭露的、关于宋知闲的惊天阴谋。
药人……不惧生死、不知疼痛的战争机器……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江离作为统兵大将,太清楚这样的“兵器”出现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那将是对现有战争规则的彻底颠覆,是对士兵勇气和牺牲的最大嘲讽。如果北狄王室真的掌握了批量制造药人的技术,并将其投入对大楚的战争……那后果,不堪设想!北境防线将如同纸糊一般,大楚的江山社稷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宋知闲……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神医,其野心和残忍,简直令人发指!为了攀附权贵,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竟然不惜拿无辜村民进行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妄图制造出这种泯灭人性的怪物。其罪孽,罄竹难书!
清理门户……诛杀宋知闲、赵烬、李聩……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兑现对云苓的承诺,或是为了换取救治林狰的机会了。这更是一项关乎家国安危、不容推卸的责任!他江离,身为大楚定安王,绝不允许这种祸乱天下的阴谋得逞!
与云苓合作,势在必行。他们目标一致,敌人一致。虽然云苓心思难测,行事风格迥异,但在地窖中,他从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决绝和杀意。在对付这三个叛徒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是坚定的同盟。
想通了这些关键点,江离心中那股因信息爆炸而产生的混乱和焦虑,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决断。前路依旧凶险万分,对手是三个用毒高手,且敌暗我明,形势复杂。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目标已经锁定。
然而,当理性的分析告一段落,情感的潮水便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江离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简陋的窗棂,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月光皎洁,却带着一种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凉意。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林晚筝。
月光之下,他掏出了发簪,林晚筝送于自己的发簪!
睹物思人!
一看到发簪,江离就想起了那夜在枫树下,她和自己对质,那充满失落,又绝望的眼神!
她现在,应该还很恨我吧!
若是没有发生这一切,现在,我们应该还日日相约,在闻涛阁看戏,或是在集市间穿梭,看到了些个儿新鲜物件便会买下,最终到了将军府,却只会带着最便宜的物件儿回屋,临了了,便转过半边身子,挥动那双藕臂,露出那两粒小虎牙腼腆地笑,那时的她,脸上,依旧是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不对!婚期将近,这时的她或许出不了门,整日被皇嫂派去的那位教习嬷嬷约束着吧!日日抄读女戒,练习礼仪,应当是很忙了!不过………
那个教习嬷嬷,在将军府遇袭那夜,便遇刺了!
林啸一家,更因为那封私信而怨怼自己,就连林晚筝,也和自己有了嫌隙,现下他们二人之间,已有了言不明的隔阂了!
“唉~”
没有不过了!
如今,他找到了救治林狰的希望,却也卷入了一场更加凶险、更加复杂的漩涡之中。前路生死未卜,他能否真的平安回去?能否带着云苓,顺利解了林狰的毒?
一股淡淡的惆怅和思念,如同月色下的薄雾,悄然笼罩了江离的心头。他肩负着太多人的期望,承载着太重的责任。定安王的身份,让他不能退缩;对于林狰,让他必须前行;对林晚筝的思恋,让他渴望归去。
可是,在这北狄的深山里,面对这些诡谲的毒术和叵测的人心,他第一次感到,个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他需要云苓的帮助,但同时,他也必须时刻警惕,步步为营。
“筝儿……”江离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从这遥远的呼唤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失败。为了林狰,为了筝儿,为了大楚,他必须赢下这场即将到来的、无比凶险的战斗。
月光静静地流淌着,时间在沉思中悄然流逝。夜渐深,山谷中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更添几分幽静。
江离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惆怅无用,思念只能深藏。当下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调整状态,以应对明日开始,必将更加艰难和危险的局面。
他与云苓的联盟已经达成,但具体的行动计划、如何对付那三个各怀鬼胎的师兄师姐,还需要从长计议。云苓显然知道更多内情,他必须想办法从她那里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想到这里,江离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凝神静气,尝试运转那仅恢复三成的内力。虽然微弱,但多恢复一分,便多一分自保和应对变故的能力。同时,他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之策。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