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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寒箭穿甲疑殒命 洺水藏锋待春风

洺水河的毒雾还没散尽,李元霸替李世民挡下那箭时,只觉后心一阵麻疼,像被毒蛇咬了。箭尖穿透玄甲的声响很脆,地扎进肉里,他踉跄着往前扑,金锤脱手落在冰水里,溅起的水花沾在睫毛上,瞬间冻成了霜。

四弟!李世民的喊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李元霸想回头笑一笑,说自己没事,可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堵住了话——那箭果然淬了五步倒,黑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在玄甲上洇出朵暗花。他栽倒在雪地里时,看见尉迟恭扑过来挡在他身前,槊尖挑飞了李元吉第二支箭。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山东的官道旁。那个抱娃的妇人递给他块热麦饼,娃用脏乎乎的小手摸他的锤,奶声奶气地说叔叔锤大。他想伸手接麦饼,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别睡!有人掐他的人中,是尉迟恭粗粝的手指,殿下您撑住!解药!解药呢!

李元霸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李世民跪在他身边,手抖着往他伤口敷解药。瓷瓶倒空了,药粉落在血里,泛起层白沫。李世民的眼泪滴在他脸上,烫得像熔炉的火星:四弟撑住!回长安!大哥会救你......

别...回长安...李元霸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他看见远处山头上有个黑影,是李建成的玄甲兵在放哨——大哥果然在看着。要是回了长安,他死得只会更不明不白。

箭突然被拔了出来,是尉迟恭咬着牙拔的。剧痛让李元霸浑身一颤,却也清明了几分。他盯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二哥...俺了...你才能赢...

李世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却猛地明白了他的意思。洺州的毒水还在流,东宫的兵还在搜山,只有李元霸,李建成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让李世民带着残部退回长安,才有机会重整旗鼓。

找个山洞。李世民突然对尉迟恭说,声音冷得像冰,别让任何人发现。

尉迟恭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背起李元霸就往崖下钻。李元霸伏在他背上,听见李世民在后面喊:四弟!等我!声音里的颤音,像极了小时候他摔断腿时,二哥背着他去找太医的模样。

山洞里很暗,只有崖缝透进点光。尉迟恭用佩刀刮了些冰,化成水喂进李元霸嘴里。毒还没解透,李元霸的腿肿得像木桶,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

俺去找药。尉迟恭抹了把脸要走,却被李元霸拽住了。

别去...李元霸咳了两声,血沫沾在嘴角,让二哥...放心走...

他知道李世民此刻最需要的是李元霸已死的证据。只有让东宫的人亲眼看见他的,这场戏才算演得真。

果然,没过半日,洞外就传来马蹄声。是李世民带着人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东宫的降兵——是马三宝的部下,被唐军擒了后归降的。

殿下...尉迟恭刚要说话,被李元霸使了个眼色按住了。李元霸往地上一躺,故意把伤口对着洞口的光,眼睛闭得死死的,连呼吸都放缓了。

李世民走进洞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蹲在李元霸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在李元霸鼻尖停了半晌,才猛地红了眼眶,往洞壁上一撞:四弟!

降兵们在洞口看得真切,有个老兵颤巍巍地说:秦王殿下...节哀...四殿下是英雄...

李世民没理他们,只对尉迟恭说:找块木板,把四弟抬回洺州城。大哥要杀他,我总得让他死得风光些。

木板是从百姓的破屋里拆的,上面还沾着麦秆。李元霸躺在木板上,听着李世民跟尉迟恭低声交代:把解药藏在四弟的靴子里...去城隍庙,找那个抱娃的妇人...

他心里暖得发疼。二哥还是懂他——城隍庙的妇人是洺州最心善的,让她照看自己,比任何亲兵都稳妥。

洺州城的百姓听说李元霸死了,都堵在城隍庙门口哭。那个抱娃的妇人挤到木板前,把娃放在李元霸身边,娃伸手摸他的脸,软软的小手擦去他嘴角的血沫:叔叔醒...吃饼...

李世民别过头去,肩膀抖得厉害。尉迟恭趁机把解药塞进李元霸的靴筒,又悄悄在他耳边说:妇人会把您转移到北坡的地窖,俺守在附近。

入夜后,雪下得更大了。城隍庙的烛火忽明忽暗,李建成派来的验尸官刚走——那官摸了摸李元霸的皮肤,见确实冰冷僵硬,又看了看伤口的黑血,终于信了他死了,连夜回长安报信去了。

妇人抱着娃守在旁边,见没人了,赶紧用棉被裹住李元霸,往地窖走。地窖里藏着过冬的麦种,暖烘烘的,还飘着麦香。妇人把解药熬成汤药,用小勺喂他喝,药很苦,她就往碗里掺了点枣泥:四殿下忍忍...喝了药就能活...

李元霸喝了药,昏昏沉沉睡了三天。醒来时,腿上的肿消了些,能勉强坐起来了。地窖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妇人的娃在递麦饼:娘说...叔叔饿...

他接过麦饼,咬了口,甜得眼眶发酸。窗外传来打谷的声音,是百姓在趁着雪停打新收的麦——原来他后,李世民不仅没撤兵,反而留了些人帮洺州百姓收麦,还把东宫抢去的粮都还了回来。

二哥...要动手了...李元霸摸着腿上的伤,心里清楚。李建成以为他死了,没了顾忌,定会对李世民下死手;二哥有了他的这个由头,也能名正言顺地收拢人心,毕竟为弟报仇从来都是最硬的道理。

又过了半月,尉迟恭夜里来地窖,带来件粗布衣裳:殿下,长安出事了。太子扣了秦琼将军的家眷,说秦将军私通反贼...

李元霸的心沉了沉。秦琼是父亲最信任的老将,李建成连他都敢动,可见已经急了。

二哥呢?

秦王殿下回长安了,临走前让俺告诉您...等开春麦种发芽时,他就来接您。尉迟恭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还说...让您别冲动,您活着,比杀十个李建成都有用。

李元霸没说话,只把粗布衣裳套在身上。地窖里的麦种发了芽,嫩白的芽尖顶着土,像在使劲往外钻。他想起老匠人的话:钢要淬对火,人要走对路。以前他总觉得路就是拎着锤往前冲,现在才明白,有时候藏起来,等一阵春风,比硬拼更有力量。

开春时,洺州的麦种真的发芽了。绿油油的麦苗连成一片,盖过了去年的血痕。李元霸拄着根木棍,跟着妇人去地里看麦。百姓们都不认得他了——他留了胡子,脸上沾着泥,穿着粗布衣裳,像个普通的屯户。只有那个抱娃的妇人知道他是谁,每次给他送饼时,都会往他靴筒里塞块解药,怕毒没清干净。

这天,他正在地里帮着浇水,突然看见官道上跑过来匹快马,是尉迟恭的亲卫。亲卫看见他,从马上滚下来就跪:殿下!玄武门...玄武门出事了!

李元霸手里的水瓢地掉在地上:

太子和齐王在玄武门设伏...想杀秦王殿下...秦琼将军带着人反杀过去...现在宫里乱成一团!亲卫喘着粗气,秦王殿下让俺来接您回长安!说...说要让您亲眼看着东宫倒台!

李元霸没动,眼睛盯着地里的麦苗。风吹过麦田,响,像无数双眼睛在看他。他想起山东啃树皮的百姓,想起洺州被毒箭射中的老丈,想起二哥送他的玄甲——那些东西比长安的宫墙结实,比东宫的权力干净。

俺不回长安。李元霸捡起水瓢,继续浇水,告诉二哥...等麦熟了,俺再回去。

亲卫急了:殿下!这时候您咋能...

回去告诉二哥。李元霸打断他,声音轻却稳,东宫倒了,别学他们的样。把粮仓打开,给百姓分粮;把渠修好,让各族人种麦。要是他做不到...俺就带着洺州的百姓,拿着这对锤去问他。

亲卫愣了愣,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李元霸不是不想回长安,他是想让二哥记着——争天下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让地里能长麦,让百姓能吃饼,让娃能摸着锤笑。

亲卫走后,妇人抱着娃过来,递给他块新烤的麦饼:殿下要留在洺州?

李元霸点点头,咬了口麦饼。饼里混着新磨的麦粉,香得很。

也好。妇人笑着往远处指,北坡的铁匠铺缺个帮工,老匠人说您力气大,能拉风箱。

李元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北坡的铁匠铺冒着烟,烟里飘着铁屑和麦香。老匠人正举着铁锤敲犁头,锤声响,比宫里的钟鼓还实在。

他站起身,往铁匠铺走。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在麦垄上,稳当当的。地里的麦苗蹭着他的裤脚,嫩得像玉,在风里晃啊晃,晃得人心都软了。

长安的玄武门或许正染着血,东宫的蔷薇或许正落着瓣,可洺州的地里,麦种发了芽,锤声还在响,有个拎过金锤的少年,正往熔炉边走——等他拉响风箱时,炉里的钢水定会泛着金红,映着麦苗,映着娃的脸,映着所有他想护着的干净东西,比任何权力都亮。

春风吹过洺水河,带着麦香往长安飘。或许李世民在清理东宫时,会闻到这股香;或许李建成在囚车里回望时,会想起这股香;或许很多年后,百姓在麦地里劳作时,还会说起有个憨殿下,用命护着麦种,护着春风里这口踏实的香。而那个憨殿下,此刻正蹲在熔炉边,看老匠人淬犁头,眼里的光比钢水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