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平静得令人心寒。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威胁的怒吼,而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冷静。
地下实验室陷入死寂。只有主装置重新启动的嗡鸣声在逐渐增强——关闭程序被强行中断了。
“凤凰一号。”内应脸色惨白地低语,“他真的来了……”
沈砚之迅速扫视四周。门被电子锁死,是厚重的防爆金属门。通风管道太窄,成年人无法通过。控制台被锁定,所有屏幕显示着红色的“未授权访问”字样。
他们被困住了,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别慌。”沈砚之压低声音,“全体寻找掩体,准备防御。赵卫国,检查门锁能否爆破。周明,感知建筑结构,找薄弱点。刘师傅,监听门外动静。”
队员们立刻行动,训练有素地分散到实验室设备后面。被救出的宿主们惊恐地缩在一起,内应尽力安抚他们。
扬声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玩味:“沈砚之先生,或者说,‘哨’——我更喜欢你以前的代号。能在我的基地里走到这一步,确实证明了你的能力。”
沈砚之心中一凛。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还知道他的地下党代号。这意味着什么?银杏社里有内鬼?还是对方的网络情报能力远超预估?
“你在想我怎么知道的?”那个声音仿佛能读心,“不必怀疑你的同志。只是你们的‘银杏社’网络,对我而言几乎是透明的。苏曼卿女士的技术很精湛,但还不足以完全隐藏你们的痕迹。”
沈砚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在心理施压,这是审讯的常用技巧。他对着天花板——那里应该有隐藏的摄像头——平静地回应:“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们谈谈条件。”
“条件?”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们现在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二十名宿主、四名你方人员,还有三名我方的‘背叛者’,都在这个封闭空间里。而我只需要按下几个按钮,就可以释放神经毒气,或者加快能量抽取速率,把宿主们变成干尸。”
实验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几个虚弱的宿主开始低声啜泣。
“但你不会那么做。”沈砚之说,大脑飞速运转,“如果你只是想杀我们,早就动手了。你留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需要活着才有价值。”
“聪明。”声音赞许道,“是的,我需要你们活着——特别是你,沈先生。你身上的网络信号非常特别,既有‘零号’的印记,又有自己独特的调谐频率。如果我的研究没错,你是唯一一个能同时连接苏曼卿的网络和普通宿主网络的人。你是桥梁,是关键。”
沈砚之明白了。对方的目标不是杀死他们,而是捕获他们作为实验品。尤其是他,作为特殊的“桥梁”,对凤凰计划的研究有重要价值。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他问。
“很简单。让苏曼卿女士放弃抵抗,主动接入我的网络。然后你们所有人投降,作为志愿者参与我的研究。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们的生命,而且会给予最好的待遇。”声音停顿了一下,“否则,我会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逐步加大能量抽取。你们会亲眼看着这些宿主痛苦地死去,然后轮到你们。”
就在这时,主装置中央的圆柱体开始发出更强的光芒。连接玻璃舱的光缆重新亮起,但这次发出的是刺眼的红光。
“啊——!”一个刚刚被救出的年轻宿主突然惨叫起来。他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皮肤下似乎有金光在流动,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取出来,顺着看不见的通道流向主装置。
“停止!”内应急忙扑过去,试图扶住那个宿主,却发现自己也被某种能量场弹开。
“第一个样品。”扬声器里的声音冷酷地说,“他的网络能量纯度只有67%,是次品。但也能提供一些数据。让我们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沈砚之看着那个痛苦的宿主,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和无力感。他经历过战争,见过死亡,但这种将人当作实验材料般冷酷对待的场景,还是超出了他的底线。
“赵卫国,门锁怎么样?”
“防爆的,至少需要三公斤c4才能炸开,但我们没有那么多炸药。”赵卫国脸色凝重,“而且爆炸可能会塌方,所有人都活不了。”
“通风管道呢?”
“太小,只有孩子能通过。”
孩子……沈砚之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向那些宿主,其中有两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不行。不能让未成年人冒险。
“沈先生,时间在流逝。”扬声器提醒,“那个宿主还能坚持……大约四分钟。然后我会启动第二个。让我听听你们的决定。”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在脑中快速回顾整个计划,寻找漏洞,寻找转机。他想起了苏曼卿,想起了她此刻一定在基地焦急地试图联系他们,想起了银杏社的同志们,想起了那些信任他们的领导……
然后,一个微弱的信号突然在他的意识边缘闪烁。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温暖、坚定、充满担忧的感觉。是苏曼卿。她正在用宿主网络尝试联系他,但信号被严重干扰,几乎无法传递具体信息。
但沈砚之突然意识到:如果他能感觉到苏曼卿的信号,哪怕微弱,说明网络连接没有被完全屏蔽。凤凰一号能监控网络,但不能完全切断这种深层次的连接。
他有一个冒险的想法。
“我需要和苏曼卿通话。”沈砚之对着摄像头说,“我需要确认她是否安全,才能做出决定。”
扬声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合理的请求。但我不能允许直接通讯,那会暴露我的网络节点位置。不过……我可以让你感受到她的存在。”
突然,实验室一侧的屏幕上亮起模糊的图像。是苏曼卿!她坐在银杏社基地的通信室里,脸色焦急,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显然在尝试破解信号屏蔽。
“曼卿……”沈砚之喃喃道。
图像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苏曼卿突然抬起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直视着摄像头——不,是直视着屏幕这边的沈砚之。她的嘴唇动了动,沈砚之读懂了那句唇语:“坚持住,我们再想办法。”
那一刻,沈砚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看到了,她很安全。”扬声器说,“现在,你的决定?”
沈砚之转过身,背对着摄像头,用身体遮挡住手部动作,对赵卫国和周明做了几个隐蔽的手势——银杏社内部的手语,意为“准备反击,听我信号”。
然后他转回身,脸上露出挣扎和妥协的表情:“我需要时间考虑。给我五分钟。”
“三分钟。”声音毫不退让,“那个宿主还剩两分四十秒的生命。”
那个被抽取能量的宿主已经不再惨叫,只是无力地抽搐,皮肤开始出现可怕的干裂痕迹。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好,三分钟。”沈砚之假装疲惫地蹲下身,手扶住额头。
这个姿势让他能够低声说话而不被摄像头捕捉唇形:“周明,你的空间感知能‘看’到墙后吗?特别是主装置的后方。”
周明假装检查一个宿主的状况,蹲在沈砚之旁边,同样压低声音:“可以。主装置后面是实体墙,但墙后……有一个通道,可能是维修通道。墙上有个检修口,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用螺丝固定。”
“能打开吗?悄无声息地?”
“需要时间,而且工具……”
“赵卫国。”沈砚之继续低语,“你的攀岩工具里有微型电动螺丝刀吗?”
“有,但声音……”
“用衣服包裹,尽量消音。周明,你指道位置。我们要在三分钟内打开那个检修口。”
计划极其冒险:打开检修口,派人进入维修通道,找到主装置的控制线路或者紧急关闭装置。但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那个宿主……快不行了。”内应颤抖着声音说。
沈砚之看了一眼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心中一阵刺痛。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冲动,所有人都会死。他必须冷静,必须计算。
一分三十秒过去了。
赵卫国和周明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主装置后方,利用装置的巨大体积遮挡摄像头视线。赵卫国取出微型电动螺丝刀,用一块布层层包裹,开始拆卸检修口的螺丝。声音被布料大大减弱,在装置嗡鸣的掩盖下几乎听不见。
沈砚之站起身,重新面对摄像头,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我需要保证,如果我们投降,所有人都会得到人道待遇,不会被用作活体实验。”
“当然。”声音听起来很愉快,仿佛已经胜券在握,“我们只是需要数据,不是屠夫。你们可以定期与家人联系,甚至可以继续你们的研究——在我的指导下。”
“银杏社的其他成员呢?”
“如果苏曼卿女士配合,他们可以自由选择:加入我的计划,或者退休,过上平静的生活。我不会追究。”
谎言。沈砚之能听出来。但他继续周旋:“我需要书面保证,由第三方监督。”
“沈先生,你似乎还没认清形势。”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没有谈判的筹码。只剩下……一分钟。那个宿主还剩五十七秒。”
屏幕上,那个宿主的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另一个屏幕显示着能量抽取速率——已经达到了危险值。
就在这时,沈砚之感觉到苏曼卿的信号突然增强了。不是通过网络,而是某种……共鸣。就像两把调谐到相同频率的乐器,即使隔得很远,也会产生共振。
他明白了。苏曼卿在尝试用她的网络能力干扰凤凰一号的监控,为他创造机会。
“好,我们……”沈砚之故意提高声音,吸引注意,“我们同意——”
话音未落,实验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虽然只有半秒钟,但足够了。
赵卫国拆下了最后一颗螺丝,周明轻轻拉开检修口的盖板。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维修通道,布满电缆和管道。
“小王,你进去。”沈砚之低声道。小王身材最瘦小,是最好的人选。
小王点点头,迅速钻入通道。他的任务:找到主装置的控制核心,或者至少切断电源。
“沈先生,你的回答?”扬声器催促。刚才的灯光闪烁显然引起了注意,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我们同意投降。”沈砚之说,“但需要你停止能量抽取,先救治那个宿主。”
“先投降,再救治。”
“先救治,证明你的诚意。”沈砚之坚持。
短暂沉默后,声音说:“好吧。为了表示诚意。”
主装置的能量抽取速率开始下降。那个濒死的宿主停止了抽搐,但已经奄奄一息。内应和其他队员急忙上前进行急救。
时间在拖延,每一秒都宝贵。沈砚之在脑中计算:小王进入通道已经四十秒,应该找到了控制核心的位置。切断电源或破坏控制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警报。他们需要准备应对冲击。
“现在,请你们所有人放下武器,走到实验室中央,双手抱头。”扬声器指示。
沈砚之看了一眼赵卫国,后者微微点头——小王已经就位。
“好,我们照做。”沈砚之慢慢放下手枪,用脚踢开。其他队员也陆续放下武器。
宿主们惊恐地看着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内应急忙用眼神示意他们配合。
所有人走向实验室中央,二十多人聚在一起,显得拥挤而脆弱。
“很好。”声音满意地说,“现在,门会打开,我的警卫会进来。请配合他们……”
话音未落,实验室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不是停电——主装置的指示灯还亮着,但所有照明灯都熄灭了。紧急备用灯亮起,但光线昏暗。
“怎么回事?”扬声器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紧接着,主装置的嗡鸣声开始变得不稳定,时高时低。连接玻璃舱的光缆一根接一根地熄灭。
“控制核心被破坏了!”声音终于失去了冷静,“你们做了什么?!”
黑暗和混乱中,沈砚之大喊:“所有人趴下!找掩护!”
几乎同时,实验室的门被某种力量从外部猛烈撞击。一下,两下,第三下,厚重的防爆门竟然变形了!
“是爆破!”赵卫国判断,“外面有人在炸门!”
沈砚之瞬间明白了:苏曼卿!她不只干扰了信号,还联系了支援!银杏社或解放军的人赶到了!
“准备突围!”他命令队员们捡回武器。
门在第四次撞击后被炸开一个大洞。硝烟中,几个身影冲了进来,穿着解放军海军陆战队的作战服,为首的竟然是一个女性指挥官——林静,银杏社的军事顾问,苏曼卿的得力助手。
“沈指导!快带人撤离!”林静大喊,同时指挥队员建立防御阵线。
“小王还在维修通道里!”沈砚之说。
“已经救出来了!”一个陆战队员扶着虚弱的小王从炸开的门洞进来,“他在通道里切断了主电源,但触发了备用发电机,我们只有三分钟时间撤离!”
整个基地的警报声终于响起,刺耳而急促。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所有人,按原计划撤离!”沈砚之命令,“赵卫国带队,刘师傅断后,林静掩护!”
被救出的宿主们在队员们的搀扶下快速撤离。沈砚之留在最后,与林静并肩作战,击退了第一波冲进来的基地警卫。
“苏曼卿同志通过卫星监控看到你们被困,紧急联系了海军。”林静一边换弹匣一边说,“我们在二十分钟前登陆,从正面强攻,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伤亡情况?”
“四人轻伤,无人死亡。但外面有更多警卫,还有那个‘凤凰一号’……我们没有抓到他,他可能已经撤离了。”
沈砚之心中一沉。让凤凰一号逃脱,意味着后患无穷。
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他们冲出实验室,沿着来时的路线撤退。外面枪声大作,陆战队与基地警卫激烈交火。
雨还在下,夜色和雨幕提供了掩护。他们抵达悬崖边时,悬崖底部已经有两艘快艇在等待——不是渔船,是海军的突击艇。
“快!快上船!”
宿主们被一个个用绳索降下悬崖,队员们紧随其后。沈砚之和林静最后撤离,在他们滑下绳索时,基地的探照灯扫了过来,子弹打在悬崖上,碎石飞溅。
“开火掩护!”快艇上的机枪手向悬崖顶部扫射,压制追兵。
沈砚之落到快艇上,快艇立刻全速驶离。回头看,悬崖顶部站着一排警卫,但没有再开枪——海面上,三艘中国海军舰艇的轮廓在雨夜中显现,炮口对准了岛屿。
“他们不敢开火。”林静说,“我们进入了中国海军演习区域,他们开火就是宣战。”
快艇在波涛中疾驰,远离那座罪恶的岛屿。沈砚之看着逐渐变小的白色建筑,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
他们救出了十八个宿主,但还有五个永远留在了那里。而且,凤凰一号逃脱了,这个神秘而危险的人物,未来一定会卷土重来。
更重要的是,凤凰一号知道他的身份,知道银杏社,知道苏曼卿。这意味着,银杏社从暗处走到了明处,接下来的斗争会更加复杂和危险。
“沈指导,你没事吧?”林静关切地问。
沈砚之摇摇头,看向北方——那是祖国的方向,是苏曼卿等待的方向。
“我没事。”他说,“只是……战争刚刚开始。”
快艇驶向等待的军舰,雨幕中,舰艇的灯光像海上的星辰,指引着回家的路。
而在那座逐渐远去的岛屿上,在白色建筑的顶层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窗前,用望远镜看着离去的快艇。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计划b启动。‘凤凰’需要新的巢穴了。”
他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海面,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已经被销毁,电脑硬盘被物理破坏。这个基地,很快将变成一座空壳。
但凤凰计划的火焰,不会熄灭。它会转移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继续燃烧。
海面上,沈砚之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仿佛被某种危险的掠食者从远处凝视。他回头看向岛屿,但岛屿已经消失在雨夜中。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隐藏的未知威胁。
快艇驶入军舰的阴影,沈砚之登上甲板。在那里,通过卫星通信,他终于听到了苏曼卿的声音:
“砚之,欢迎回来。”
她的声音里有疲惫,有担忧,但也有如释重负的安心。
“曼卿,”沈砚之说,“我们得谈谈。有些事……需要重新规划了。”
黎明前的海面,依然黑暗。但东方天际,已经有一线微光,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斗争。
而那三十六张照片的证据,虽然已经公开了一部分,但更重要的任务才刚刚开始:揭露凤凰计划的全部真相,将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罪人绳之以法。
这是一场跨越国界、跨越阵营的战争,一场为了人类最基本的尊严和权利而战的战争。
沈砚之站在军舰甲板上,看着逐渐亮起的东方,心中默默立誓:
无论凤凰计划藏在哪里,无论对手多么强大,他都会战斗到底。
就像1941年在上海,1943年在重庆,1948年在北平那样。
因为有些人,注定要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吹响无声的哨声,唤醒沉睡的良知。
他是“哨”。
这个代号,他从未真正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