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贾赦起了个大早。
落仙城的清晨与夜晚截然不同。朝阳从东边的荒原尽头升起，将灰白色的城墙染上一层薄薄的金红。城中的修士们开始活动起来，有些人背着弓箭和捕兽索出城狩猎，有些人扛着大包小包的矿石从城外归来，显然夜间也有人在荒野中劳作。
贾赦在街边的一家小摊上要了一碗热粥和两个粗面饼，边吃边观察城中的动静。落仙城的修士修为普遍不高，大多在苦海境到化龙境之间，仙台境的极少。他神识扫过整座城，除了自己之外，只有两三个仙台一层左右的修士，与他昨晚感知到的三道银白长袍气息完全不匹配——这说明揽月阁的人修为远在这座小城修士的平均水平之上。
吃完早饭，他慢慢走到城东。明月楼是落仙城里最高的一栋建筑，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在周围低矮的土坯房衬托下显得颇为气派。楼前挂着块黑底金字招牌，字迹飘逸，看得出书写者功力不凡。
他刚走到楼门前，门内便走出一个穿银白长袍的年轻女子，朝他微微一礼：“贾赦道友，阁主已在三楼备好茶点，请随我来。”
贾赦点头跟上。楼内装潢简洁雅致，墙上挂了几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清幽的檀香弥漫在空气中。他跟着女子上楼，二楼空无一人，三楼则是一间敞亮的茶室，四面的窗户全部打开，可以俯瞰整座落仙城和城外灰蒙蒙的荒原。
茶室中央的矮几后面，坐着一个穿藏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那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为有神，此刻正慢悠悠地泡一壶茶。他见贾赦进来，抬手示意：“贾道友请坐。”
贾赦在对面坐下。中年男子递给他一杯茶，茶水碧绿清澈，散发出一种清冽的草木香气，入口后有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令人精神一振。
“好茶。”贾赦放下茶杯，“请问阁下是？”
“揽月阁主，‘陆乘风’。”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贾道友不必猜疑，揽月阁不是什么大势力，只是一个专门收集万古绝域周边情报的小组织。我们不做买卖、不拉帮结派，只做一件事——探索绝域深处的秘密。”
“万古绝域的秘密？”贾赦直言道，“我的地图上标注仙府在绝域边缘，但你说仙府之外另有天地——能否明示？”
陆乘风没有急着回答，慢悠悠地又给贾赦斟了一杯茶，这才开口：“万古绝域之所以叫‘绝域’，是因为里面有一层覆盖整个区域的禁制结界。那结界将绝域内部分割成了两层——外层是大家熟悉的妖兽盘踞之地，每年都有修士进去猎杀妖兽获取材料；内层……内层被那层结界完全隔绝，数万年来无人能入。”
他顿了顿：“但三个月前，绝域深处的地脉发生了一次剧烈震荡，内层结界出现了一道裂口。我的探子在裂口边缘发现了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痕迹。石壁上刻着一句话：‘九龙既出，仙门自开。’”
贾赦心中猛地一跳。九龙——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分量太重了。他稳住表情，平静地问：“所以你觉得，那道裂口和九龙有关？”
“不是我觉得。”陆乘风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贾赦照来。铜镜中倒映出的影像不是贾赦的脸，而是他怀中的那枚青铜碎片——碎片上的半条龙纹在镜面上清晰可见，金光流转。
陆乘风收回铜镜：“你进城的时候，我的人就在传送塔外等着。你怀中那块碎片释放出的气息，与绝域深处结界裂口处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所以我才说——贾道友，你是唯一能进那道裂口的人。”
贾赦沉默了几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在红楼世界里，他见过太多“诚恳邀请”背后挖的坑，也见过太多“唯一人选”其实只是被人当枪使。
“进那道裂口，对我有什么好处？”他问。
陆乘风似乎料到了他会这么问，直接从桌下取出一只白玉匣子，推到贾赦面前：“这是定金。裂口中若有收获，你拿六成，揽月阁拿四成；若只有你一个人能进，里面找到的东西全部归你，揽月阁只要一份详细的记录。”
贾赦打开玉匣，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枚通体碧绿的丹丸、一块刻满符文的玉简、一柄短匕。丹丸散发着浓郁的药香，以他在百草堂学到的那点浅薄见识也能判断出——至少是三品丹药。玉简应该是某种功法或术法的记载。短匕的刃口泛着幽冷的寒光，材质不比他的陨铁重刀差。
“定金够诚意。”贾赦将玉匣合上，“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你们揽月阁为什么对万古绝域的内层这么执着？数万年来都没人进去过的地方，你们凭什么为了一个裂口就花这么大代价？”
陆乘风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看着贾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因为我师父。”他伸手从衣领中扯出一条红绳，绳上挂着一枚残缺的玉牌，玉牌断口处刻着半个字——“皇”。“我师父是上一个进入万古绝域内层的人。他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但他进去之前留下了一句话：裂口中的东西，关乎北斗星域的存亡。”
贾赦看着那半块玉牌，又看了看陆乘风脸上的神色，判断他并未说谎。
“好。”贾赦把玉匣收入怀中，“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结界裂口在持续扩大，但同时也吸引了绝域深处一些‘东西’的注意。我的人报告说，这几天裂口附近的妖兽数量暴增了三倍，而且出现了从未在绝域外层出现过的品种。再拖下去，裂口可能会被妖兽群堵住。”陆乘风站起身，“今日午后出发，我在北城门等你。”
贾赦点头，起身告辞。走出明月楼时，午间的阳光正烈，将落仙城的黄土街道晒得发烫。他回到客栈，将玉匣中的东西一一检查——丹丸确认是提升气血的三品“金元丹”，玉简中记载的是一门防御性质的“地灵盾”术法，短匕则是用某种妖兽的獠牙打磨而成，锋利异常。
他将短匕插在腰间备用，服下金元丹，盘膝运功炼化药力。金元丹入腹后化作一股暖融融的热流，沿着经脉汇入丹田金色湖泊，湖泊的水位回升了不少——之前与黑渊杀手一战消耗的气血，此刻彻底补满了。
午时刚过，他背起陨铁重刀，出门朝北城门走去。
北城门外的荒原比他想象中更加苍凉。地面是干裂的黄褐色泥土，寸草不生，偶尔能看到一些白森森的兽骨半埋在土中。天空中盘旋着几只巨大的黑色怪鸟，翼展足有数丈，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灰蒙蒙的光幕若隐若现——那就是万古绝域外围的禁制结界，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之中。
陆乘风已经等在北城门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昨晚送信的银袍男子，另一个是面容冷峻的中年女子，腰间挂着一对月牙形的弯刀。两人气质沉稳，气息都在仙台四层以上。
“这位是‘沈岳’，我的得力助手。”陆乘风介绍银袍男子，又指向中年女子，“这位是‘冷月’，万古绝域外层最熟悉地形的向导，她在这片区域出入过不下百次。”
冷月面无表情地朝贾赦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背上的陨铁重刀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走吧。”陆乘风转身朝荒原走去，“从这儿到裂口大约七百里，途中要经过三片妖兽密集区。天黑前能赶两百里，扎营休息，明日上午抵达裂口。”
五道身影踏上了灰黄的荒原，身后落仙城的轮廓越来越远。风中传来妖兽低沉的咆哮，从极远处飘来，像大地深处传出的闷雷。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渐近黄昏。前方的地势开始起伏，出现一片绵延的丘陵地带。冷月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她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前面有动静。不是普通妖兽。”
“什么？”沈岳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气息很乱，像是有东西在打架。”冷月看向贾赦，“你的神识范围比我广，你探一下？”
贾赦微微诧异——他并没有展露过自己的神识范围，冷月是怎么知道他神识过人的？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他闭目凝神，神识铺展开去，跨越前面几座丘陵后，果然发现了一片激烈的战场。
战场中央，一头体长超过十丈的巨蜥正在被十几头灰色的狼形妖兽围攻。巨蜥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鳞甲，尾巴抽动间能将周围的岩石砸得粉碎，但那些灰色狼兽极为狡猾，进退有序，分工明确——六七头在前面吸引巨蜥的注意力，另外几头绕到侧面和后方，不断用利爪和獠牙撕扯巨蜥的后腿和腹部薄弱处。
巨蜥已经血流如注，行动明显迟缓下来。灰色狼兽中体型最大的一头忽然仰天长啸，其余狼兽齐齐扑上，咬住巨蜥四肢将其固定在地，那头首领狼兽一跃而起，獠牙狠狠扎入巨蜥的颈侧动脉。
巨蜥发出一声震天的哀嚎，挣扎了几息后轰然倒地，再也不动了。
贾赦收回神识：“一群灰狼在猎杀一头巨蜥。巨蜥已经死了。”
“灰背狼群。”冷月面色微沉，“这种狼不会单独出现，更不会主动猎杀鳞甲蜥这么危险的猎物。它们背后一定有更强大的‘头领’在驱使。”
“绕过去。”陆乘风说，“不要惊动狼群。”
五人压低身形，从丘陵侧面绕行。贾赦在经过战场边缘时，侧头看了一眼——那头巨蜥的尸体已经被灰狼们撕咬得支离破碎，地面上的血迹触目惊心。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巨蜥的腹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某种灼热的东西贯穿的，不是狼牙撕咬的痕迹。
他没有声张，继续跟着队伍前行。
天黑时分，他们在两座小山之间的凹谷中扎营。冷月在营地四周布下了一圈预警用的符箓，沈岳升起了一堆篝火。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各自吃着干粮。
陆乘风一边啃着面饼一边说：“贾道友，你那块青铜碎片，是从何处得来的？”
“一位老者相赠。”贾赦没有细说，“他说碎片一共有九块，我这只是其中一块。”
陆乘风若有所思：“九块碎片……九龙既出……看来确实能对得上。我在揽月阁的典籍中看到过一条记载——上古时代有九条真龙拉着一口棺椁从天外而来，落在北斗星域后化作九座山脉，后来山脉又被炼化成九枚龙鳞碎片，散落各处。你手中那块应该就是其中一枚。”
贾赦想起红楼地底那口棺椁、宇宙中那九条青铜真龙，心中对陆乘风所说的“上古记载”信了几分。
冷月忽然开口：“明天接近裂口时，你们会感受到一种很强的精神压迫力。那不是普通的禁制余波，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看着你。守住心神，不要被那种感觉牵着走。”
贾赦点头：“多谢提醒。”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沈岳守第一班夜，其余人各自盘坐调息。贾赦闭目运转古皇炼神诀时，忽然感觉到怀中那块青铜碎片微微发烫，烫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剧烈。他将碎片取出放在掌心，碎片上的半条龙纹在夜色中自行亮了起来，金光如水波般在纹路中流淌。
与此同时，他感应到碎片中传来一股清晰的指向——指向的方向，正是万古绝域深处、那道裂口所在的位置。
碎片在“催促”他。
贾赦将碎片收好，睁开眼望向远处的黑暗。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片灰蒙蒙的禁制结界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生命，像一只沉睡的巨眼正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明天。”他低声自语，“明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了。”
他重新闭目，金色小龙在丹田中安静地游动，古皇炼神诀的金色甲胄在识海中稳稳地罩住神魂小人。一夜无话，只有远方偶尔传来几声妖兽的呜咽，在荒原上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