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天陨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街道两旁的灵灯亮起各色光华，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昼。夜市上的摊位更多了，卖丹药的、卖兵器的、卖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小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而城中心那座“道碑”周围，早已围满了人。
贾赦从客栈出来时换了一身黑色短打——老板娘从后厨翻出来送他的旧衣裳，说是“免得被人一眼认出来”。他虽然觉得这换装意义不大（毕竟白天那一指的动静不小），但还是承了这份情。
他融入人群中，不紧不慢地朝城中心走去。
道碑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白天他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以为不过是三丈来高的石碑。到了近前才发现，那石碑表面覆盖着一层柔和的银光，光芒中不断有文字和图形流转变幻，像是一本巨大的、活着的书。碑前聚集了百十号人，有的盘膝打坐、有的在抄录碑文、有的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贾赦挤到前排，抬头看向碑面。
此刻碑面上显示的一页内容，是一套名为“九转炼气诀”的粗浅功法，共三转，对应苦海境到命泉境的修炼。贾赦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了然——这确实很基础，但对他来说却是雪中送炭。至少他知道了如何引动天地灵气入体、如何将灵气转化为自身真元、如何拓宽经脉以容纳更多的能量。
“可惜只有前三转。”旁边一个散修叹息道，“要是能凑齐九转，至少能修炼到仙台境。”
“做梦吧你。”另一个散修嗤笑，“完整的‘九转炼气诀’是摇光圣地的外门核心功法，怎么可能让咱们散修看到？”
贾赦默不作声，从袖中摸出白天在街边花一块灵石买的空白玉简，开始拓印碑上的残篇。
拓印的过程很简单——只需将玉简贴在碑面上，催动一丝神识，碑上的文字便会自动复制到玉简中。贾赦依言操作，三息之后，玉简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正打算收起玉简离开，忽然感觉丹田中那金色湖泊轻轻一颤。
九枚帝药的药力仿佛被什么东西唤醒了，那股沉睡的能量开始缓缓涌动，沿着经脉朝他的眉心汇聚。而他的眉心——那道竖纹——竟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睁开了微不可查的一线缝隙。
在那一瞬间，贾赦的视野变了。
道碑在他眼中不再是银光流转的石碑，而是一根贯穿天地、连接着某个遥远空间的“通道”。碑面上的文字不再是零散的残篇，而是被一道细不可察的金线串联起来——那些金线从“九转炼气诀”的第三转末尾延伸出去，穿过碑身，没入了深深的、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后面还有？”贾赦心中一动。
他悄然后退几步，退出人群，来到道碑侧面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光线昏暗，没人注意到他。他闭上眼，全力催动眉心那道竖纹——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但在帝药能量的催化下，那道纹路确实在缓缓张开。
“开！”
一声无声的怒吼在识海中响起，竖纹彻底张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中射出一缕极其微弱的金光。那金光落在道碑侧面的一处纹路上，纹路竟然像水流一样产生了波动。
然后贾赦看到了。
道碑底部、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的背阴面，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上面的纹路与正面完全不同。那些纹路在金光照射下，组成了一段完整的口诀——
《元始经·筑基篇》
全文不过三百字，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星辰之力镌刻而成，笔画间流淌着令贾赦丹田金色湖泊剧烈震荡的法则波动。
“这不是残篇……这是全本。”贾赦压住内心的震惊，飞快地将那三百字铭刻在脑海中。当最后一个字烙印在记忆里时，他眉心的竖纹猛地闭合，丹田中的金色湖泊也恢复了平静。道碑背面的纹路重新变回普通的岩石纹理，再无任何特殊之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那块“元始经”虽然只有三百字，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远超他目前的神识承受极限，仅拓印的过程就让他精神几近枯竭。
“我得离开这儿。”贾赦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危险——神识衰弱、气息不稳，一旦被有心人盯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挤开人群，快步朝客栈方向走去。
但就在他转过第三个街角时，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道友留步。”
贾赦抬头，看到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旁边的屋檐上，腰悬长剑，面容儒雅，气息深不可测。他的神识感知不到对方的具体修为——这说明对方的境界至少比他现在高出一个大层次。
“敢问道友，方才在道碑旁停留时，可曾察觉到什么异样？”那男子语气客气，但眼神锐利，直直地盯着贾赦的眉心。
贾赦心中一凛。那道竖纹的波动可能被此人感应到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异样？没有。在下只是拓印了一页残篇，准备回去修炼罢了。道友何出此言？”
青袍男子微微一笑，从屋檐上飘然落下，落到贾赦面前三步处。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帝”字：“在下‘天机阁’宋青书，专司监察北斗星域各处的‘道碑异动’。方才道碑内部有一丝极其隐秘的‘帝级波动’被触发，虽然只持续了三息，但瞒不过天机阁的‘因果罗盘’。”
“帝级波动？”贾赦眉头微皱，“那是什么？”
宋青书目光扫过他的眉心，停顿了一瞬：“能够触发帝级波动的，一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在道碑中读取到了‘帝级传承’的内容，要么是有人体内蕴含‘帝药’的活性残留。道友，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气氛微凝。
贾赦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我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宋青书也笑了：“白天在天陨客栈一指破黑风鬼爪的‘帝药散修’——你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天机阁没有恶意，我们只做信息的记录与交换。你身上有帝级传承也好、有帝药残留也罢，天机阁都不会强取。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道碑的‘帝级传承’一旦被触发，会在接下来的七天内陆续浮现更多内容。而你——只有能触发那道波动的‘钥匙’——才能接触到那些内容。”宋青书的眼神认真起来，“我想与你合作。七天内，你每晚子时来道碑读取信息，天机阁出价收购你所读到的每一页内容。价格好商量，而且天机阁可以为你提供保护，帮你应对那些觊觎帝药的势力。”
贾赦略作思索。这个提议听起来不错——他确实需要灵石和功法，也需要有人帮他挡掉不必要的麻烦。但问题在于，他眉心的那道竖纹似乎不能随意开启，每次开启都消耗极大。而且他还不确定自己能否再次触发那道“帝级波动”。
“我需要想想。”他说。
“当然。”宋青书递给他一枚青色玉符，“想好了捏碎这枚玉符，天机阁的人会来接你。但是——”他压低声音，“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天陨城里的‘某些人’会到。他们在圣地中地位极高，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贾赦接过玉符，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缕灵识印记：“多谢提醒。”
宋青书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轻功身法精妙得如同鬼魅。
贾赦回到客栈，关上房门，盘膝坐定。他没有立刻尝试修炼那篇《元始经》，而是先闭目调息，恢复消耗的神识。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睁眼，神识恢复了七八成。
“帝级传承……”他低声自语，“九妙不死药……因果罗盘……这个世界的水，比红楼深太多了。”
但深水才好摸鱼，他向来如此。
他从怀中取出玉简，打开那篇《元始经·筑基篇》的文字，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读到一半时，他忽然愣住。
《元始经》开篇第一句：“气为天地之始，血为万物之根。气血交融，则元始初生。”
这句话的核心理念，与他练习了大半辈子的国术“气血搬运法”如出一辙。只不过国术的气血只作用于肉身，而《元始经》的气血法门却能联通天地、引动法则。
贾赦怔怔地看着这三百字，忽然有种奇妙的直觉——他练了一辈子的国术，难道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读懂这篇经文？
他闭上眼，试着将《元始经》的法门与国术的“抱丹坐忘”相融合。丹田中的金色湖泊在这融合的瞬间猛然沸腾起来，金色的浪花拍打着经脉四壁，湖底传来一声低沉的、不知来自何处的龙吟。
他的额心，那道竖纹再次张开了一丝缝隙。
这一次，他没有主动催动——它是自动张开的。缝隙中射出的金光，照亮了整个房间。金光中，他隐约看到了一幅画面：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九条龙背上，面对着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只猩红的眼睛在眨动，每一只眼中都倒映着一个纪元的毁灭。那人影抬手，一拳轰向黑暗——
拳风所过之处，因果断裂，纪元重塑。
贾赦猛地睁开眼，金光散去，额心竖纹闭合。他喘着粗气，掌心全是汗。
“……那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天陨城的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落在他布满金色纹路的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不知何时变成了龙鳞的形状。
“有意思。”贾赦握紧了拳，“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晨风灌入，带着天陨城清晨特有的那种混杂了丹药味、灵气味和油烟气的气息。
“七天内。”他想起宋青书的话，“那老夫就在这七天内，把‘元始经’的筑基篇给练成了。到时候……”他嘴角微微上扬，“管他是圣地的人还是黑风谷的人，来一个，打一个。”
晨光中，他额心的竖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
而远在数万里之外的摇光圣地深处，一座古老的石室内，一面布满灰尘的青铜古镜突然自行亮起。镜面上浮现出一道金色的轨迹，从荒古禁地延伸至天陨城，然后指向城中心那座道碑。
守镜的老者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震惊。
“元始道印……出现了？”
他猛地起身，身形化光而去，直奔圣地的主殿。
北斗星域的风，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