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城区,金融街往北两公里,有一片闹中取静的四合院区。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清末民初的老建筑,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石狮子。但内里都经过现代化改造,地暖、中央空调、智能安防一应俱全,有些还挖了地下车库,能停三四辆车。
李薇薇坐在其中一栋四合院的西厢房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茶。茶是好茶,十年陈的普洱熟茶,汤色红浓透亮。但她喝不出味道,只觉得苦,从舌尖苦到心里。
这是她取保候审的第二天。
昨天上午,她在岛城市公安局做完笔录,签了字,按了手印。下午,巡视组给她办了取保候审手续,保证金五十万,从她被冻结的账户里划扣。条件很严格:不能离开岛城,二十四小时开机,随传随到,每天下午四点要向辖区派出所报到。
但今天中午,她接到了一个北京号码打来的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下午三点,老地方见。邹总要见你。”
她认识这个声音,是邹同河的秘书小张。
她犹豫了很久。去见邹同河,违反取保候审规定,如果被巡视组知道,会立刻被收押。可不去见,邹同河会不会认为她要反水?会不会对她下手?
最终,她还是来了。坐最早一班飞机从岛城到北京,用了一个假身份证——这是她多年前就准备好的,连照片都是特地找角度拍的,和本人有七八分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知道这是冒险。但邹同河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如果邹同河愿意保她,或许还有转机。邹同河是正部级干部,在石油集团总公司经营近十年,在中央也有关系。只要他愿意出面,或许能压住巡视组,至少能争取时间让她转移境外资产。
所以她还是来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厢房的门开了,小张走进来。他还是老样子,金丝眼镜,白衬衫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李总,邹总在书房等您。”小张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薇薇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她今天穿得很朴素,米色风衣,黑色长裤,平底鞋,没化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妇女。这是她故意的,在现在这个处境,越低调越好。
跟着小张穿过院子。院子不大,但很精致,假山鱼池,回廊曲折。深秋的北京,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正房,小张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薇薇走进去。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柜,摆满了书。中间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盆兰花。邹同河坐在书桌后,正在看文件。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不像掌控万亿央企的老总,倒像个大学老教授。
“陈总。”李薇薇站在门口,低声叫了一句。
邹同河抬起头,摘掉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李来了,坐。”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李薇薇走过去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小张关上门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短暂的沉默。邹同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李薇薇注意到,他用的是一套紫砂茶具,壶身刻着“清心”两个字。
“岛城的事,我听说了。”邹同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力,“巡视组找你谈话了?”
“找了。”李薇薇点头,“谈了四个小时,昨天才取保出来。”
“都说什么了?”
“问太平角地块的事,问华诚石化的事,问资金流向。”李薇薇小心地选择着措辞,“我……我说了一些。”
“说了什么?”邹同河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有种无形的压力。
李薇薇心里一紧。她不能说全交代了,更不能说交代了邹同河。但也不能说谎,邹同河能坐到这个位置,不是好糊弄的。
“我说了朱书记帮忙拿地的事,说了华诚低价拿地的事。”她斟酌着说,“但资金方面,我说得比较含糊,说都是正常商业往来。”
邹同河点点头,不置可否。他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像在品味茶的味道。
“朱世崇那边呢?”他问,“他怎么说?”
“我不知道。”李薇薇摇头,“我被带走后,就没和他联系过。听说……听说巡视组也找他了,在省城见的。”
“省城?”邹同河眉头微皱,“朱世崇去省城了?”
“应该是。巡视组的赵主任去了省城,在省城见的他。”
邹同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思考时的习惯。
“赵东风……”他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人,我打听过。第五纪检监察室的主任,查过几个案子,手段很硬。他亲自去省城见朱世崇,说明手里有东西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薇薇:“你手里,有没有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李薇薇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邹同河在问什么——证据。承诺书,会议纪要,转账记录,录音,照片……这些能要人命的东西。
“我……”她犹豫了一下,“有一些,但不在身边。在香港,在银行保险箱里。”
“还有谁知道?”
“没了,就我自己知道。”李薇薇说,“保险箱的钥匙和密码,只有我有。”
邹同河点点头,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薇薇,看着窗外的院子。
“小李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惋惜,“你这次,惹的麻烦不小啊。”
李薇薇的心提了起来。她等着邹同河的下文,等着他说“我会帮你”,或者“我想想办法”。
但邹同河的下文是:“巡视组既然盯上你了,你就得有个态度。该交代的交代,该退缴的退缴,争取个宽大处理。”
李薇薇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邹总,您……您什么意思?”她声音有些发抖。
“我的意思是,”邹同河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要配合组织调查,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该是你的责任,你要承担。不该是你的,也不能往自己身上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劝她“配合”,实际上是告诉她:你自己的事自己扛,别牵扯别人。特别是别牵扯我。
李薇薇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她终于明白了,邹同河叫她来,不是要救她,是要切割。是要告诉她:你完了,自己认了吧,别拖我下水。
“邹总,”她站起来,声音在抖,“当初那些事,是您让我做的。华诚的项目,是您介绍的。那些钱,也是您让转的。现在出事了,您不能不管我啊!”
“小李!”邹同河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说话要负责任!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违法的事?华诚的项目,是正常的招商引资,是岛城市政府和石油集团总公司的合作。资金往来,是企业之间的商业行为。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走回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盯着李薇薇:“我告诉你,李薇薇,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如果胡乱攀咬,不但救不了自己,还会罪加一等!”
李薇薇呆住了。她看着邹同河,这张熟悉的脸,这张曾经对她微笑、对她承诺、对她温柔的脸,此刻变得那么陌生,那么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