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齐云深就醒了。
他没动,躺在床板上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张草图,还有沈令仪留下的纸条——“枯井为界,三步内设暗哨”。字迹工整,一点不乱,像她平时做事那样,稳得让人安心。
可正是这份稳,让他心里起了波澜。
他坐起身,从竹箱夹层里抽出几张纸。一张是“工”字鞋印的描摹,一张是从铜牌上拓下的蛇缠树与月牙图案,还有一张是道观铁皮匣子里找到的残页,上面写着“天机阁密令须验足印为信”。
他把三张纸摊在桌上,一字排开。
目光停在“足印为信”四个字上。
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西坡查绊索,沈令仪一眼就认出鞋底标记是江南暗探用的,连他说“像是刻痕”,她都没问,直接说是“工”字形。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又想起她走路的样子。裙摆从不沾地,脚步轻,落地无声。以前只当她是爱干净,现在想想,哪有普通妇人能悄无声息爬上箭楼还不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炭笔,笔尖已经磨秃了。
站起身,走到墙边,把草图重新挂好。目光扫过东墙、北林、枯井、磨坊……这些都是她安排人手的地方。她说要培训十人辨踪迹,选的都是猎户和老兵,个个嘴严手稳。
太准了。准得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排演过。
他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没人。灶台冷着,水缸边放着半湿的抹布,显然是早上用过。他看了眼沈令仪的房门,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纸条。
他知道她去哪了。
今天是第二批人入训的日子,寅时出发,现在应该已经在磨坊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
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床一柜一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木簪插在梳子旁,油纸包放在床头角落,里面装着两份干粮。他没碰这些,而是蹲下身,摸了摸床底。
手指碰到一个硬角。
他抽出来,是一本蓝皮旧书,封面没字,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人翻了很多年。
翻开第一页,五个小字映入眼帘:《天机阁·隐卫训要》。
他呼吸一滞。
继续往下看:
“夜行者须练耳辨微声,目察无形迹。”
——所以她能听出陶瓮震动是猫不是人。
“遇险先守心神,语出虚实相间以惑敌。”
——所以她在土匪来袭时高喊“四面合围”,其实根本没人。
“饮食必自备双份,以防追踪或胁迫。”
——所以她每天带两份干粮,一份给他,一份留给可能的追兵。
每一条都对上了。
他手有点抖,继续往后翻。纸张泛黄,有些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
其中一页写着:“宁负天下人,不负君命。”
他盯着这八个字,脑子嗡了一声。
这不是普通的逃荒妇人,也不是什么宫里出来的杂役。她是前朝最神秘的情报头子,是那种能在黑夜中杀人不见血的人。
可她给他熬米汤,替他补衣裳,夜里悄悄在他门口放干粮。
他合上书,心跳得厉害。
这时窗外传来风声,吹动窗纸哗啦响了一下。他猛地抬头,意识到自己还在她屋里。
不能留下痕迹。
他把书原样放回床底暗格,位置没偏一分。起身时顺手扶了下桌角,发现桌子比别家的矮一点,应该是为了让她坐着也能看清门外动静。
临走前,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纸,撕下一小角,夹进书页中间。这是他唯一留下的记号。
走出房间,他顺手带上门。
阳光照在门槛上,影子很短。
他回到自己屋,坐下,拿起炭笔,在草图边缘写下一行字:“所有异常行为,皆有出处。”
写完,又划掉,改成:“她不是隐瞒,是在保护。”
可保护谁?是他,还是她自己?
他不知道。
只知道从今往后,再看她的眼神会不一样。
中午,有人送来饭。是李嫂。
“你们俩今天咋不同锅吃饭了?”她笑着问,“往常不是你等她收工,她给你留汤吗?”
“她忙。”他说,“我在改布防图。”
“也是。”李嫂点头,“不过你俩最近怪怪的,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感觉……不像从前那么松快了。”
他没接话,低头吃饭。
饭后,他去了井台边洗碗。水很凉,手泡久了发白。他看着水面倒影,发现自己眉头一直皱着。
傍晚,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沈令仪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汉子,都是新训的骨干。她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认真听着。交代完事,那两人便各自散去。
她走进院子,看见他在井边。
“图纸改好了?”她问。
“差不多。”他答。
她点点头,转身要去自己房间。
“沈令仪。”他叫住她。
她停下,回头。
“你以前……学过这些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识脚印,听动静,还有……组织人手的方式。”
她看着他,眼神没变,“活命的本事,逃荒路上慢慢学会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
一秒,两秒。
她没躲。
最后是他先移开视线。
“嗯。”他说,“挺有用的。”
她走进屋子,关门的声音很轻。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布巾。
夜色渐浓,城里安静下来。
他坐在桌前,从袖中取出那页残纸——就是他从《隐卫训要》里偷偷带走的一页,上面写着:“宁负天下人,不负君命。”
他把它铺在桌上,对着灯看了很久。
然后吹灭灯,躺下。
闭上眼,脑海里却是她昨天晚上递给他干粮的样子。指尖碰到他掌心,很暖。
他翻了个身,没再睁眼。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出门。
路过她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动静。是她在整理包袱。
他停下脚步。
门开了。
她看见他,顿了一下。
“你要走?”他问。
“不。”她说,“我只是……想把东西收拾清楚。”
他看着她手里那个油纸包。
还是两份干粮。
“那你昨晚为什么烧了空油纸包?”他问。
她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我看见的。”他说,“前天夜里,你在院门口烧了一个空油纸包。火光映着你的脸,你站了很久。”
她没说话。
风吹过巷口,把门吹得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轻声说:“有些事,我不想你也背。”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现在背的,已经够多了。”他说,“能不能……让我也扛一点?”
她抬起头,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还没等她回答,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两人同时转头。
是北林方向。
他立刻抓起草图塞进怀里。
她已经快步往门口走。
“枯井那边有动静。”她说。
他跟上去。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拿着。”她说,“要是我回不来,你就烧了它。”
他接过纸,没打开。
“你会回来。”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手中那张纸。
纸很薄,能透光。
他没拆开。
只是把它贴身收好。
风吹起他的衣角,远处狗叫声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