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大堂里弥漫着劣质烟叶的呛人味道,混杂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老烟枪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林一守本就紧绷的心湖。规矩变了?他需要先替驿站做一件事?这突如其来的条件,让刚刚看到一线生机的他,心再次沉了下去。
四海驿,果然不是善堂。在这混乱之域,一切帮助都明码标价。
“什么事?”林一守的声音保持着平静,但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肩头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和处境的不妙。
老烟枪又吧嗒了一口旱烟,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眯成一条缝,像极了打量猎物的老狐狸。“不远,就在这金沙集里。集子西头有家‘黑蝎酒馆’,是‘沙暴帮’的窝点。帮主蝎老五,前几天劫了驿站一批货。”
他顿了顿,用烟杆敲了敲柜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货不重要,但里面有一枚‘留影珠’,记录了某些不该记录的东西。驿站不方便直接出面,需要个生面孔,去把留影珠‘拿’回来。”
黑蝎酒馆?沙暴帮?林一守对金沙集的势力一无所知,但听名字就知道绝非良善之地。让他一个身受重伤、被多方通缉的人,去虎穴里偷东西?这无异于让他去送死。
“前辈,您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状态……”林一守试图争取。
“状态是不太好。”老烟枪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这正是选你的原因。生面孔,够狼狈,看起来像走投无路想去投靠沙暴帮混口饭吃的散修,不容易引起怀疑。至于伤势……驿站可以给你提供一点‘帮助’。”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推到林一守面前。“‘燃血丹’,能暂时压住你的伤势,激发潜力,让你在半个时辰内恢复到巅峰状态,甚至更强。代价是药效过后,伤势会加重,虚弱三天。”
燃血丹?这种透支本源的虎狼之药,林一守听说过。这是饮鸩止渴。
“当然,你可以拒绝。”老烟枪吐出一个烟圈,慢悠悠地说,“大门在那边。不过出了这个门,你是死是活,就与驿站无关了。幽冥令的赏金,可是很诱人的。”
赤裸裸的威胁和利诱。拒绝,立刻面对整个金沙集的围剿;接受,则要冒险去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还要承受燃血丹的反噬。
林一守看着那瓶白玉瓶,又看了看老烟枪那毫无表情的脸。他没有选择。萧昆仑的渠道或许依然有效,但四海驿是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
“地图,目标具体位置,蝎老五的实力。”林一守没有去碰丹药,而是冷静地问道。
老烟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年轻人如此快就冷静下来并切入关键。“蝎老五,筑基初期,擅使毒砂和一双铁掌。留影珠在他卧室的暗格里,地图在这里。”
他又递过来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简单勾勒了黑蝎酒馆的布局和卧室位置。
筑基初期……林一守心中盘算着。若是全盛时期,凭借各种底牌,或许能周旋一二。但现在……即便有燃血丹,成功率也低得可怜。
“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酒馆守卫换班时间,暗格可能得机关。”林一守讨价还价。他需要尽可能增加胜算。
老烟枪似乎欣赏他的谨慎,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戌时换防,有一刻钟的空隙。暗格在床榻后方第三块砖下,可能有简易毒针机关。这是我能提供的所有信息。做不做,给你十息时间考虑。”
十息!林一守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权衡。风险极大,但并非毫无机会。关键在于潜入和时机,而非正面战斗。
他睁开眼,伸手拿起了那瓶燃血丹和地图。“我做。”
离开四海驿,林一守并没有立刻前往黑蝎酒馆,而是先在集子里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找了一家最破旧、鱼龙混杂的小客栈,要了间房。
关上门,他立刻摊开地图,仔细研究起来。黑蝎酒馆结构并不复杂,但卧室位于后院,需要穿过前厅和一条走廊,守卫必然森严。戌时换防的一刻钟,是唯一的机会。
他将计划在脑中推演了数遍,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然后,他拿出巫祭给的血苔膏,重新处理了一下肩头的伤口,虽然无法根治,但至少能保证行动时不会崩裂。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下,并没有立刻服用燃血丹,而是尝试运转《基础凝魂诀》,温养受损的神魂。能恢复一分是一分。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金沙集的喧嚣仿佛另一个世界。当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昏黄时,林一守睁开了眼睛。眼神平静,再无犹豫。
他取出燃血丹,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赤红如血的丹药。丹药散发着奇异的甜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能量波动。
没有迟疑,他仰头将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冲向四肢百骸!原本枯竭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暴涨!炼气七层、七层巅峰、八层!一直冲到了炼气八层巅峰才稳定下来!
肩头的剧痛瞬间消失,被一种充满力量的麻木感取代。神魂的刺痛也被压制,灵台一片清明,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但这种强大的感觉背后,是一种清晰的、生命潜力在燃烧的虚弱感,如同沙滩上的城堡,华丽却注定短暂。
半个时辰!他只有半个时辰!
林一守换上一套在集市上买的、带着风尘仆仆痕迹的粗布衣服,将脸弄得更脏,然后如同一个真正的落魄散修,低着头,融入了金沙集傍晚的人流中。
黑蝎酒馆很快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栋两层高的土石建筑,门口挂着一个狰狞的黑蝎子标志,里面传来喧闹的划拳声和劣质酒水的味道。两个穿着皮甲、眼神凶悍的帮众抱着膀子守在门口。
林一守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酒馆侧面的小巷。根据地图,这里有一扇通往厨房的后门。
他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壁,透过一扇通风的小窗,观察着里面的情况。厨房里热火朝天,几个厨娘和帮工正在忙碌。戌时将至,换防的时间快到了。
他耐心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
终于,当集子中心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时,酒馆前厅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脚步声和交接的呼喝声。就是现在!
林一守如同狸猫般滑下墙壁,轻轻撬开那扇并不牢固的后门锁,闪身进入了厨房。浓重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他借着灶台和杂物的掩护,身形如烟,快速穿过厨房,进入了连接前厅和后院的走廊。
走廊里果然空无一人,换防的守卫还没到位!他按照地图指示,迅速来到后院,找到了那间最大的、属于蝎老五的卧室。
卧室门紧闭着。林一守侧耳倾听,里面没有呼吸声。他取出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得益于早年流浪时学到的三教九流手段,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他闪身进入,迅速关上门。卧室里陈设华丽,带着一股暴发户的俗气和血腥味。他不敢耽搁,直奔床榻后方,按照提示,摸索着第三块地砖。
找到了!砖块略有松动。他深吸一口气,用断剑小心地撬开砖块。下方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木盒。
就在他伸手去拿木盒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嗖!”
一道乌光从暗格侧面射出,直取他的面门!毒针!
林一守早有防备,脑袋猛地一偏,毒针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墙壁,发出“嗤”的轻响,墙壁瞬间黑了一小块!
好险!他不敢怠慢,迅速拿起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一枚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的珠子——留影珠!
得手了!他心中稍定,正准备撤离。
突然,卧室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醉醺醺的骂咧声!
“妈的……今天手气真背……都给老子滚开……老子要睡觉了!”
是蝎老五!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林一守脸色骤变,立刻将留影珠揣入怀中,身形一闪,躲到了巨大的床榻帷幔之后,屏住了呼吸。
“哐当!”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穿着锦袍的中年汉子踉跄着走了进来,浑身酒气,正是蝎老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谄媚的帮众。
“帮主威武!明天一定翻本!”
“就是就是……”
蝎老五不耐烦地挥挥手:“滚蛋滚蛋!别吵老子睡觉!”他打发走手下,摇摇晃晃地走向床榻。
林一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断剑。一旦被发现,就是生死相搏!
蝎老五走到床前,打了个巨大的酒嗝,似乎想倒头就睡。但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动作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扫过地面,目光落在了那块被撬开、尚未完全复原的地砖上!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脸上横肉抖动,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谁?!给老子滚出来!”